艾蕾诺拉从偏厅出来,脚步比平时快得多,像后头有风在追。她也不是怕薇拉追出来问话,就是心里乱,想赶紧回房躲一躲。结果刚拐过回廊,就听见一声“小艾蕾”,那声音软乎乎的,跟棉花糖掉在石板路上似的。她后脖子一僵,转头就看见维维安靠在前头柱子旁边,粉紫色的头发没怎么梳,几缕搭在肩上,像刚睡醒没多久。
“你跑什么呀?”维维安笑着朝她走过来,眼睛却上上下下地看,从她裙摆那截湿印子一直扫到鞋帮上沾着的碎草叶,“后头又没狗追你。”
“回房。”艾蕾诺拉说。
“那正好。”维维安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在她眼前一晃,“新做的点心,我专门给你留的,还热着呢。”她边说边迈开步子,像这提议已经说定了,压根不给人拒绝的余地。艾蕾诺拉知道躲不过,只好跟着回房。一路上维维安都在说厨房今天怎么怎么忙,点心烤出来时谁抢了第一块,说得热闹,像真就是来送吃的。可艾蕾诺拉心里清楚,维维安什么时候为块点心专门跑一趟?她来,肯定是有话。
进了房间,维维安把鞋一踢,往艾蕾诺拉床边一坐,纸包塞她手里:“吃吃看。我让厨娘多放了一层酥皮。”
艾蕾诺拉拆开,里面是几块薄薄的小酥饼,糖粉撒得细密,还微微烫手。她拿起一块咬下去,饼皮在嘴里碎开,甜得刚好。维维安支着下巴看她,也不吃,就那么看着。艾蕾诺拉被看得不自在,把脸偏了偏:“你不吃?”
“我吃了,你还够吗?”维维安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可艾蕾诺拉总觉得那笑里还藏着点别的,像水面下头慢慢游过去一条鱼。果然,过了一会儿,维维安忽然说:“你最近总往西边跑吧。”
艾蕾诺拉咬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装得挺平静。
“那地方,平时可没人去。”维维安说。她的语气还是轻轻的,跟聊天气差不多。她说:“你鞋上沾的泥我认得。西边那片,土比别处黑。还有味儿,也跟别处不一样。又凉又潮,像墙根下面泡了水的石头。你一回房,我就闻到了。”
艾蕾诺拉没话说了。她还以为就薇拉厉害,结果维维安也早看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偷,被人从出门跟到回屋,还自以为没露马脚。她把手里的饼放下,小声说:“我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能天天走西边?”维维安笑着摇头,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她也不拨,就让它垂在脸边。她说:“我还没老,眼睛还管用呢。你呀,哪天早上没去,我都知道。那天你起晚了,还让莉泽去厨房多要了饼,对不对?”
艾蕾诺拉这回真愣住了。她还当自己时间算得好,谁也撞不见。谁知道连她哪天起晚了,维维安都门儿清。她张了张嘴,又闭了。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越显得心虚。
维维安也没再绕。她往艾蕾诺拉那边挪了挪,声音轻下来:“那地方,不是不能去。是去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你知不知道,西边那面墙,是这城里少数几面连女仆都不许提的墙?”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她终于抬眼。她知道这话说出来等于认了,可她不想再装。维维安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她说:“我听见有人议论过。可我还是去了。”
“去了。还天天送吃的。”维维安说。她语气里没什么责怪,倒像早就知道,只是在等艾蕾诺拉自己松口。她问:“她什么来头,你弄清楚了吗?就敢对人家好。”
“没全弄明白。”艾蕾诺拉说,“可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被关在墙里,每天晚上都难受。我听见她唱歌,才找到她的。换了你,你会当没听见吗?”
维维安没接话。她看了艾蕾诺拉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气从她唇边出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烟。她说:“所以我说你傻啊。这城里能听见她唱歌的人,不只有你。可为什么就你跑过去了?因为别人都知道,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
“那是他们。”艾蕾诺拉说。她把裙摆揪在手里,指节发白。她说:“我做不到。我试过。我回去以后整晚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歌。我要是不过去,会把自己憋死。”
维维安听完,没笑。她伸手,把艾蕾诺拉揪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掰开。那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急坏了的猫顺爪子。她说:“我又没叫你别去。我要是不让你去,你今晚就能翻窗。我还不至于那么不了解你。”
“那你想说什么。”艾蕾诺拉问。
“我想说,你去可以。别让那儿变成你全部的事。”维维安说。她的眼睛定定地看过来,不是那种审人的看,是很认真的、像要把一句话种进你脑子里的看。她说:“别什么都往那面墙上放。你还得回来上课,还得吃饭,还得陪我说话。外头这些事,也得要你。你要是在西边出了事,我不跟你开玩笑,我会把你抓回来,一天三顿逼你喝汤,把你关在屋里看花。”
艾蕾诺拉本来绷着,听到最后没憋住,笑了。维维安也笑。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几秒。然后维维安说:“明天去的时候,别空手。我让人给你包点肉饼。给那孩子也带点热乎的。她吃没吃好,你一看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比我大还是小?”艾蕾诺拉问。
“我见过。”维维安说得极自然,像在说昨天才发生的小事。她没往下讲,只把最后一块饼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艾蕾诺拉嘴里。艾蕾诺拉嚼着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维维安什么时候见的依?是远远看一眼,还是也去过墙边?她没问。今晚已经说得够多了。再问下去,她怕维维安把什么更旧的事翻出来,自己接不住。
维维安走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她站在门口,把外衣往肩上拢了拢,回头说:“灯别点太晚。那羊皮纸,再看也看不进脑子里去。不如早点睡。明天还赶早呢。”
艾蕾诺拉点头。她忽然很想说声谢谢。可那两个字太轻了,搁在今晚这种时候,又显得太郑重。她只“嗯”了一声。门关上了。屋里又静下来。她靠坐在床边,嘴里还留着饼味。窗外的天,正一点一点沉下去。蓝花还亮着,像给这灰扑扑的傍晚留了几小片颜色。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上。是心里。原本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现在薇拉和维维安都知道了。她们没拦,也没声张,只是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敲了敲她的门。这让艾蕾诺拉又安心又慌。安心的是,她不是一个人了。慌的是,这件事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像她一个人的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扯到胸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刚好。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片灰紫的光。明天,维维安会给她包肉饼。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多待一会儿了?就一会儿。陪依把早饭吃完。再回来。不被任何人说什么。
她这么想着,慢慢闭了眼。今天不算坏。虽然被薇拉问,被维维安看穿,可她们都没拦。这比什么都强。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明天西边的雾会更大。也许依又会咳得说不了话。可她还是得去。像每天太阳从灰紫里露出来一点,她就得往那儿走。这已经成了习惯,成了她现在最像样的一件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风从窗外经过,很轻。她就在这风里,睡着了。梦里有人递给她一包肉饼,热乎乎的。她抱着,朝西边跑。地上全是露。她没停。她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到了,快到了。就快到了。然后天就亮了。她睁开眼。窗外,鸟叫得厉害。她坐起来。肉饼。西边。依。她全记着。她一下床,就往门口跑。像每天都重新活过来一次。今天,她也会去。一定。一定。她笑了。很小。像那扇门,已经为她开了。外头,风还轻着。她的鞋,也早就等在门口了。她穿上。然后,出门。往西。天光跟在她身后。像这世上最温柔的、不拦她的一双手。她朝那面墙去了。今天,也去了。真好。真的。她好喜欢这样的早晨。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得连风都像甜的。她跑起来。裙摆扬得高高的。像一小片从夜里逃出来的、最不怕疼的光。她要去见依了。就现在。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这么想着,越跑越快。像这灰紫色的世界,都追不上她。她就要到了。就快了。就快了。风在耳边响。她的心也在响。砰。砰。砰。像在叫那个名字。依。依。依。她跑着。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跑成一句话: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她终于到了。西边那面墙,就在前头。她喘着气,蹲下来。手按在藤蔓上。她笑了。然后,轻轻说:“我来了。”墙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应了她。很轻,很轻。像从很深的井里,慢慢浮出来的一片光。她听见了。她笑了。她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她来了。今天,也来了。明天,也是。她不会不来的。她这么想着,把肉饼一样一样摆到石沿上。热气冒上来,混着花香。她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要和依一起吃。就现在。就在这面墙边。像这城里最平常、最温暖的一顿早饭。她笑了。像个孩子。真的。她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她来了。她带来了肉饼。也带来了她自己。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她蹲在那儿,像只守着窝的小动物,眼睛亮亮的。她说:“吃吧。还热的。”墙里的人,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艾蕾诺拉也笑了。她觉得自己真傻。傻得冒泡。可这感觉真好。真的。太好了。好得她想就这样,蹲一整天。哪儿都不去。她这样想着,又往石沿边凑了凑。光刺了她一下。很轻。她没躲。她只是笑着。像被这早晨,轻轻戳了一下脸。她喜欢。真的。她太喜欢了。这就是她现在的日子了。她终于,有了一件,每天睁眼就想做的事。这比什么都强。真的。比什么都强。她笑着。拿了一块肉饼,小口小口吃起来。风吹过。蓝花摇。她就在这风里,和墙后的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同一顿早饭。这是她的秘密。是她的早晨。是她,在这座很冷很冷的城里,自己为自己偷来的一点、像热肉饼一样的好日子。她吃得很慢。她想吃得再慢一点。她想让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她不想走。可天会亮透。课会开始。薇拉会等。她也得回去。可她现在还不想想那些。就现在。就这一小会儿。让她安心地,蹲在这里。和依。和这面墙。和这早晨。就够了。真的。就够了。她笑着。抬头看天。天很亮。亮得她眼睛发酸。她没哭。她只是笑着。像这城里,终于也有了一小块,是她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她这么想着,又咬了一口饼。真好吃。热乎乎的。香喷喷的。她好喜欢。她好喜欢,好喜欢。这个早晨。这面墙。这个人。她都好喜欢。真的。真的。真的。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像只偷到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的小狐狸。她不想走了。可她知道,她得走。为了明天还能来。所以,再坐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然后,她就回去。回去上课。回去让薇拉看。回去让维维安问。回去,等下一个天亮。她等着。不着急。因为明天,一定还会来。她一定,还会来。她这样想着,慢慢站起来。把空帕子收了。她朝墙里说:“我明天来。”然后,没等回答,就跑了。跑得飞快。像这早晨最轻的一阵风。她没回头。她知道,依还在看她。她知道的。因为风从西边来。凉凉的。像在送她。也像在说:明天见。她笑着。跑得更快了。她得把今天这份高兴,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藏进被子里。藏进梦里。等天亮了,再拿出来。她跑着。影子在她身后,小小的。可很稳。她就这样,跑进了回廊。跑进了新的一天。她没停。她不想停。她只想跑。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像这灰紫色的天,都能被她跑出一个洞来。洞里,全是光。全是蓝花。全是明天。她好高兴。好高兴。她跑着。笑着。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拦住她了。一点都没有。她就要到了。就快到了。她好喜欢。好喜欢,她爱这样的早晨。真的……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