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把手指从依手腕上移开，自己先甩了两下。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了，像在冰水里泡久了。她往手心里哈了几口热气，搓了搓，又去看依。依还靠墙坐着，后脑勺抵着石壁，呼吸比刚才缓了不少。脸色还是白，可不再是之前那种透灰的白。艾蕾诺拉没敢出声。她只把落在依膝上的一片碎叶捡起来，随手扔到一边。
“你刚才那下，和之前不一样。”依忽然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试着把三股气叠在一起使了。就我身上那三样，平时老打架。”艾蕾诺拉说。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暖着。她说：“今天倒肯听点话了，往一处使劲。”
依慢慢睁开眼。她的眼睛在墙影里显得更蓝，像雨刚停。她看了艾蕾诺拉一眼，低头去摸自己的手。那只手瘦得厉害，指节凸着，像几截旧树枝。她说：“它们没往我身上撞。是顺着我的光进来的。像温水，从手腕往上走。这里以前总是木的，今天像醒了一点。有东西在往外顶。”
“那是封印松了？”艾蕾诺拉问。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依的。自己都没察觉。依也没躲。她甚至朝艾蕾诺拉这边偏了一点，像在借她身上那点热乎气。她说：“松得不多。可我头一回觉得，我的光还活着。以前它像被按进水底，怎么都浮不起来。今天它自己动了。不是闹。是想出来。就一小会儿。”
艾蕾诺拉听完，鼻子一下就酸了。她赶紧别开脸，去看墙上的藤。那藤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她手边，像也在高兴。她说：“我就说。你还没到认命的时候。它还在，你也还在。以后我天天来，咱们一点一点把它叫回来。不着急。”
依没接话。她把手慢慢伸到暗口外面。晨光很淡，落在那手背上。她像在试什么。过了几秒，她的指尖忽然亮了一下。极淡的银白色，从指腹下透出来，像一小片从云后头漏下的天光。艾蕾诺拉看呆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这是她头一回在白天看见依自己放出光来。不是从墙缝里漏，也不是被什么逼出来。是依自己。她做得到。
“你成了。”艾蕾诺拉小声说。她的声音有点抖，比依还激动。
依把手收回来，光也跟着灭了。她笑了笑，嘴唇还是白的，眼神却有了活气。她说：“就一点。连片叶子都浮不起来。”
“谁说的。”艾蕾诺拉说。她四下看看，从草叶上接了一颗露珠，小心地送到依手边。她说：“你试试。不用多大力气。让它动一下就行。”
依看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多大了”，可还是照做了。她抬起手，那点银白色的光又亮起来。这次更淡，像萤火从指缝里往外散。露珠在叶子上轻轻晃了晃，然后极慢极慢地，朝依手边滚过去。没浮起来。可它动了。像被风从后头推了一把。艾蕾诺拉“哈”了一声，差点跳起来。她说：“我就说行！以后你还能让它浮起来。再以后，你就能把整片花园都照亮。”
“到那时候，你眼里就没我站的地方了。”依说。她收回手，光散了。可艾蕾诺拉看见，她嘴角是翘着的。那笑很轻，可一直没下去。艾蕾诺拉觉得，这笑比那颗露珠还值。她往后一坐，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仰起脸看天。天很蓝。不是灰紫。是真的蓝。像被谁刚洗过。她深深吸了口气，说：“今天真好。”
“嗯。”依说。
“你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吗？”艾蕾诺拉转过头。依还靠着墙。银金色头发散在肩上，和那点还没散尽的光混在一起，像刚从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她说：“不知道。也许明天就没了。也许能撑到后天。”
“那我也来。”艾蕾诺拉说。她没犹豫。她说：“你光还在，我来。你光不在了，我也来。又不是只为了看这个。”
依看着她。那眼睛蓝幽幽的，像要把她这句话照透。艾蕾诺拉没躲。她最近越来越不躲了。她说：“怎么，不信？”
“信。”依说。她停了停，又轻轻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总往这种地方跑。”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艾蕾诺拉说。她笑了一下，把腿盘好。她说：“我这样的人，就爱往这种地方跑。太亮的地方，我坐不住。”
依不说话了。她只“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软，像从喉咙里掉出来的一颗小石子，滚两下就停了。艾蕾诺拉又笑起来。她今天太高兴了。高兴得有点发飘。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面全是草屑和泥印。她也不管，只跟依说：“我走了。回偏厅。我得让薇拉明天别给我排太早的课。我要早点来，多坐会儿。”
“她不会听你的。”依说。
“她不听，我就磨到她听。”艾蕾诺拉说。她朝依挥挥手，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依还坐在那儿，光从藤叶间漏下来，落了她一身。艾蕾诺拉想，原来人真有“在发光”这种样子。不是魔法。是这个人，坐在那里，四周就跟着静下来。她忽然舍不得走。可她得把今天带回去。告诉薇拉，告诉维维安，这面墙不只有冷风和黑夜。它里面也有光了，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她转身。风从西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拉。她跑起来。脚步很轻。像踩在一层刚铺好的光上。天很蓝，蓝得眼睛发酸。她没哭。就是觉得今天太好了。好得她怕自己跑太快，把这份好给颠碎了。于是她慢下来。慢慢走。把这份亮稳稳地揣着，带进回廊，带进偏厅，带进每一双等她的眼睛里。
快到门口时，莉泽迎出来，问她去了哪儿。艾蕾诺拉没答，只笑。那笑太亮了，莉泽都愣了一下。艾蕾诺拉说：“莉泽，我今天好高兴。”
莉泽眨眨眼，也不问为什么，跟着笑：“那大人快进来。我给您擦鞋。”
艾蕾诺拉说好。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全是泥。西边的泥。墙边的泥。这城里最好看的泥。她抬起脚，让莉泽擦。然后她靠在门框上，由着天光落满全身。她轻轻“嗯”了一声，像应了什么，又像只是对自己说。她等着。明天，见依。后天，大后天。天天都去。这是她的日子了。她笑着，转身进了屋。手里还攥着那片从西边带回的、凉凉的风。她没松手。她要把这风，这光，这高兴，全都留下。今天，真的，太好了。她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头。后头还有更好的。她等着。她来了。她带着光，回来了。都回来了。真好。真的。她笑着，朝偏厅跑去。这一次，她没回头。她知道，身后那面墙，已经不再是全黑的了。有光。从今天起，有光了。这比什么都强。她跑着。像这灰紫色的天，都亮了起来。她要去告诉薇拉。告诉维维安。告诉这满园子的花。今天，是个大日子。她等不及了。她跑得更快了些。风从身后追来，像在推她。她笑。一直笑。笑得像这城里，最亮的一小片。真的，太好了。她来了。她把光，带回来了。她要把这光，分给所有人。就现在。她跑。一直跑。跑进偏厅，跑进那一片，更亮的光里。她扶着门框，喘着气。薇拉就在里面，抬头看她。艾蕾诺拉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说：“薇拉，依能自己放光了。就一点。可她行了。”
薇拉看着她。没说话。可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终于透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