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说出那句话时，艾蕾诺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会有人来。”依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墙缝里慢慢渗出来的。那天早晨雾还没散，花园里白蒙蒙一片。艾蕾诺拉蹲在墙边，刚把带来的热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进去。依接过去，没急着吃。她看着艾蕾诺拉，又看向远处，像在等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动静。
“谁来？”艾蕾诺拉问。
“以前跟我走的人。”依说。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饼，嚼得慢。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出事之后，她肯定一直在找。只是这地方太偏。她可能早就到附近了，就是进不来。”
艾蕾诺拉心里往下沉了沉。不是慌，是忽然觉得这灰蒙蒙的早晨变重了。她问：“她是谁？”
“她叫莱奥妮。”依说。她笑了一下，很浅，像从旧记忆里翻出一点舍不得用的东西。她说：“一个很能打的人。她要是来了，会闹得很大。你不会见不到。”
艾蕾诺拉把饼拿在手里，没吃。她低头看那饼，油纸上几道折痕。她应该替依高兴才对。有人来。有人来带她出去。这不就是自己天天盼的事吗？可真听见了，她倒说不出话了。憋了半天，只问：“那我呢？”
依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你想走吗？”
“我不知道。”艾蕾诺拉说。这倒是实话。这些天她光想着怎么让依多吃几口热的，怎么躲开巡逻的人，从没想过自己。现在依忽然说有人会来，那这墙，这花园，这每天早上带着露水的路，是不是就快到头了？她说：“我能走吗？我身上都是这边的血。出了这城，我怕自己什么都不是。”
依没说话。她又咬了口饼，嚼得更慢。艾蕾诺拉抬头看她。雾开始散了，晨光从藤叶间漏进来，像几道很细的雨丝，落在两人中间。依脸上有层淡光。她最近气色好了些，可到底还是白。她说：“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艾蕾诺拉没接。她怕一接，自己会问出更蠢的话。像“你会不会丢下我”这种。她不想问。她不想让依为难。于是她只低头掰饼。把剩下那半又分成两小份，一份放回纸上，一份塞进自己嘴里。饼是咸的，带点葱香。今天吃在嘴里，没以前香了。
“我是不是不该提她。”依忽然说。声音放低了些，像在试探。
“没有。”艾蕾诺拉冲她笑了一下。她知道这笑不太好看，可还是笑了。她说：“你早该告诉我。我就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没个能来救你的人。”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依说。
“就是，你以前肯定也帮过很多人。那帮过人的，总有人记着。我不就是吗，才见你几面，就天天往这儿跑。更别说那些跟你一块儿出生入死的。”
依看着她。那眼神很静。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说：“这些天是你帮我。以后要真有那一天，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艾蕾诺拉喉咙发紧。她赶紧灌了口水。凉水从嗓子一路滑到胃里，反倒把她浇清醒了点。她说：“那莱奥妮什么时候来？你给她递过信没有？还是说又用那光照过外头？”
“我昨晚试了。”依说。她抬起手，露出手腕上一小片很淡的印记，像被光灼出来的，不细看几乎瞧不见。她说：“我的光现在只够做这些。不能传话，只能照个位置。她要是在附近，会知道我在哪儿。”
艾蕾诺拉凑近看。那印记像片很小的雪花，印在依腕骨上。她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疼吗？”
“不疼。像被月亮照了一下。”依说。她收回手，用袖子盖住。外头的光更亮了。蓝花全从雾里浮出来，一片一片，像刚睡醒。艾蕾诺拉想，这地方真奇怪。明明随时都可能被发现，花还开得这样好。它们才不管这城里谁好谁坏。它们只开它们的。她忽然很舍不得。她没来过这花园多少回，可这西边的湿泥、这墙上的藤、这从暗口里飘出来的凉气，已经住进她的日子里了。要是依走了，她一个人还来吗？她不知道。
“你别胡思乱想。”依说。她总这样，像能看穿人。艾蕾诺拉吸了吸鼻子，问：“那我这几天能帮上什么？她来了怎么进来？这城里的门那么多，外头还有巡逻。你让她小心点。别没救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她不用翻墙。”依说。她这话说得轻，但语气里有点很淡的骄傲。她说：“莱奥妮不是会迷路的人。她要么不来。要来了，这里的门，挡不住她。”
艾蕾诺拉听得心里发热。她还没见过莱奥妮，可已经有点喜欢这个人了。能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起的人，不会差。她说：“那我要不要先给你找条好走的路？我现在对回廊可熟了。哪条暗，哪条通北边，闭着眼都能走。到时候我给你们带路。别看我个子小，我跑得可快。”
依没说话。她只看着艾蕾诺拉，目光很软。软得艾蕾诺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依才说：“艾蕾，你不需要跟我一起冒险。”
“那你想让我站旁边看？”艾蕾诺拉有点急了。她说：“我这些天练那些，不就为了今天。你们要走了，我连送都送不成？我不干。”
“不是那个意思。”依叹了口气。那气很轻，像风吹过草尖。她说：“我是怕。怕你跟我走，到了外头要面对更多。这里再坏，我至少还能看见你。出去了，我连自己都保不准。”
艾蕾诺拉低下头。外头什么样，她一点底都没有。可让她留在这儿，以后天天走回廊，走到西边，看见那面空墙，她更受不了。她说：“那也比现在好。你不在，这城就更没意思了。我跟着你，还能有个伴。莱奥妮再厉害，也不可能天天给你带饼。可我能。”
“你唱歌又不好听。”依说。
艾蕾诺拉“噗”地笑出来。这一笑，倒把那股子沉甸甸的东西笑散了。她说：“谁要给你唱歌。我给你带饼，给你递水，给你把巡逻的人支开。这些都是正事。”
依也笑了。很浅。可总比不笑好。她慢慢把剩下那小块饼吃完，又喝了水。艾蕾诺拉坐在旁边，看她把这些事一样样做完，像在进行什么很郑重的仪式。她觉得今天这顿早饭，吃得和以前不一样。像是提前温习一种分别。可她没再问“你什么时候走”。她知道，该来的会来。而她要做的，是别让自己在来的时候，还像现在这样，只知道蹲着。她得站起来。得把路摸清。得让那扇门，开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她抬头。太阳爬上来了。雾全散了。天蓝得发亮。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难离开了。只要知道，前面还有别的路，别的人，别的早晨。她转向依，说：“你等着。我今晚再走一遍北边那条路，把该记的全记下。等莱奥妮来，我给你们带路。”
依看着她。好一会儿，她说：“别跑太快。天黑了。”
“我不跑。我摸。”艾蕾诺拉说。她站起来，拍了把裙摆。草屑掉下来。她看着那面墙，看着依，说：“伊莱诺娅，我会把你带出去的。不是等以后。就最近。你信我。”
依没应。可她的眼睛，在晨光里轻轻弯了弯。像在说，我信。
艾蕾诺拉就笑。她转身。这一次她没回头。她走得很稳。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从今天起，就真的要开始动了。
回房以后，她把羊皮纸翻出来，把北边那条路又从头画了一遍。有些地方她其实记得不太清，只能用指尖点着纸面，一点一点回忆。莉泽进来送汤，她也没抬头。那汤从热放到温，她也没喝。等她把纸叠好塞进怀里，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麻了。她站起来活动两下，走到窗边。外头天光正盛，蓝花在风里摇。她把手按在窗沿上，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可又不觉得累。她在想莱奥妮。想她长什么样。想她是不是已经在城外某个地方，也正抬头看天。她要是真能来，自己这些天练的就全派上用场了。她可以带路。可以打掩护。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她。她甚至可以先摸到城墙边上，看看哪一段最矮。这事她谁也没说。连维维安也没说。因为还不到时候。她得等。等一个信号。等依点头。等那扇门，真的从外头被敲响。她相信会有那一天。不是等以后，是最近。她知道，她得准备得再足些。把路摸清。把精神养好。把每一口饭都吃干净。她不能倒。她答应过薇拉的。也答应过依。更答应过自己。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温掉的汤，仰头喝了几口。味道还行。她又坐回床上，把鞋脱了。脚底沾着西边的湿泥。她没擦。就让那点泥留在那儿。像留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方向。她躺下去。风从窗外进来。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路。回廊。北边。旧水池。花房。最后是那面墙。她在心里走了一遍。又走一遍。等走熟了，天也快黑了。她翻身起来。今晚，她还要再走一遍。就一个人。不点灯。把那些转弯，全踩实。她不怕。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乱走。她是在铺路。给别人。也给依。给她自己。她笑着，把羊皮纸揣进怀里。那纸已经有些软了。边角全起了毛。可她觉得，这是她在这城里，最值钱的东西。比什么裙子、什么珠子都强。她推开门。外头已经暗了。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她没停。她走出去。像走进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图里。今晚，会有月亮。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云不厚。好。很好。她迈开步子。往北边去了。这一次，她没回头。她知道，自己正在离那扇门，越来越近。离那个叫莱奥妮的人，也越来越近。离依走出来时，要踩的第一片亮处，也越来越近。她走。她记。她回来。然后再走。明天也是。后天也是。直到那个该来的人，真的来了。她会说：跟我走。我知道路。她笑了。这回是真的。她的笑，在夜风里，很轻。可没再掉下来。她终于，有了一件可以拿命去准备的事。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她走远了。风没追她。因为风知道，她不会迷路。今晚不会。以后也不会。她有自己的路了。她来。她走。她回来。她把这条路，一点点踩成真的。她等。她准备。她笑。她一定，会把人带出去的。一定。她这么想着，拐进了北边最暗的那条窄道。影子一下就没了。夜很静。她的心跳，却很响。像在替她数步子。一步。又一步。离天亮，还远。可她不怕。她就在这黑里，来来回回，走。把每道墙，每扇窗，每块翘起的石板，都记进骨头里。她会的。她一定，会的。她这样想着，慢慢走远了。风从身后吹来，很凉。可她心里，像点了一小盏灯。不亮。可够她走到头了。她抬头。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她笑。她知道，今晚，又能睡个踏实觉了。因为路，就在脚下。而人，就在前头。她，也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