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是第二天一早去墙边时，发现依有些不一样的。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她还是那样靠着墙坐，脸白白的，头发用布条松垮垮系着。可她的眼睛特别亮。不是前两天那种回光返照似的亮，是很安静的、像有东西落定了的亮。她甚至没等艾蕾诺拉把饼摆好，就先开了口。
“她来了。”
艾蕾诺拉手一抖，饼差点掉地上。她蹲下来，把油纸重新包好，压低声音问：“你确定？她在哪儿？已经进城了吗？”
“昨晚我感觉到她了。就贴在城西外头。”依说。她的声音很稳，可艾蕾诺拉听出来，她在压着。“我的光把位置照出去两次。她回应了。用她的剑。很短，就两下。像敲门。”
“剑？”艾蕾诺拉瞪大了眼，“你连她敲剑都能听见？”
“那不是用耳朵听的。”依说。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墙外。“莱奥妮的剑上有很特别的东西。以前她每次要动手前，都会那么敲两下。意思是，她到了。让我别怕。”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上居然还有人用剑敲门。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特别像依会认识的人。她问：“那她现在还在城外？还是已经摸到附近了？”
“还在等。”依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那点力气还在。她说：“这城的墙不是普通石头。外头有魔力网。她白天进不来。要等夜里雾最重的时候，找个薄弱点翻进来。”
“她一个人？”艾蕾诺拉问。
“一个人。”依说。她抬头看艾蕾诺拉，眼里那点亮更清楚了。她说：“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反而快。”
艾蕾诺拉把饼放在石沿上，自己没吃。她心里像烧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滚。她这些天总在等一个名字，现在名字有了。莱奥妮。她真的来了。正贴在城西外头，等着今晚的雾。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她甚至偷偷掐了下自己的腿。疼。是真的。她说：“今晚就要来？她认得路吗？翻进来以后怎么走到这边？西边不是最偏吗。外头是什么样？全是大路还是林子？”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依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笑，又有点说不清的郑重。她说：“她不用认路。只要我的光还在，她就知道往哪儿走。就像夜里看星星，总有个方向。”
艾蕾诺拉“嗯”了一声。她信。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信。可她还是紧张。她站起来，往花园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蓝花还都开着，风很静。巡逻的人这会儿不会来。她重新蹲下来，离依近了点。她说：“我得做点什么。不能光在这儿等着。今晚她来，我给她带路。这园子我熟。哪条路能到城墙，哪段墙最矮，我都知道。我还能把巡逻的引开。”
“太危险了。”依说。
“又不是第一天危险。”艾蕾诺拉说。她冲依笑。笑得比平时都快活，像要去赶集似的。她说：“我这些天夜里老往外跑，把北边和西边全摸遍了。就为了这一天。你别劝了。你不让我去，我今晚也会来。”
依看着她。没说话。艾蕾诺拉看她嘴抿着，知道她心里在打架。一个想放她走，一个想护着她。她索性把依的手从暗口边拉出来，握了握。那手还是凉，可没以前那么冰了。她说：“伊莱诺娅，你听着。我今天等了一天，就等你这句‘她来了’。你要是敢不让我去，我会恨你。至少恨三天。”
依终于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很轻。她别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别太早过去。等雾起来。月亮偏西。那时候巡逻最松。你从北边绕。别打灯。到了城墙附近，找三下剑响。要是三下之后又两下，就是她。别认错。”
“三下又两下。”艾蕾诺拉重复了一遍。她拍了下自己脑门，像要把这暗号钉进去。她说：“行。我记下了。那她知道我吗？她会不会把我当这城里的人，一见面先给我一剑？”
“不会。”依说。她回握住艾蕾诺拉的手，只用了一点点力。她说：“我说过，我的光认得你。她靠剑认路，也靠光认人。我今晚会把你的样子照给她。”
“怎么照？”艾蕾诺拉问。
“你来看我的时候，站在哪儿，走哪条路，光早就记住了。”依说。她的手指在艾蕾诺拉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地方正是她这些天被光扎过很多次的地方。现在已经不疼了。只剩一点很淡的暖。像被什么很轻地盖过章。依说：“它会把你的位置一块照出去。莱奥妮看见，就不会对你动手。”
艾蕾诺拉“哦”了一声。她把手抽回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原来这些天那些小刺，不白挨。它们像在给她和莱奥妮之间搭线。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不是外人了。她被这光认过。被墙里的人认过。现在，快被墙外的人认了。这种被认出来的感觉，真好。像你走夜路，对面有人提着灯，没问你是谁，就朝你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艾蕾诺拉说。她站起来。腿麻得她龇了下牙。她没像以前那样忍着，反而笑出来。她说：“今晚我来。带路。还有，这饼你记得吃。凉了也不许剩。我特意让维维安换了豆沙馅。不甜。你能吃。”
依“嗯”了一声。她没再看艾蕾诺拉。她只把那包饼慢慢打开。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她拿起来，咬了一口。艾蕾诺拉看见她吃得认真，心里那锅沸水忽然就安静了。像有人往里头添了瓢凉水。烫还是烫。可没那么慌了。她朝依挥挥手。然后转身。风从西边来，把她的裙摆吹得扬起来。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后一天独自走这条路了。等明天这个时候，也许就全变了。也许依已经不在这里。也许她和莱奥妮已经在外头。也许她自己，也跟在后头，踩着一地月光，跑出那面墙。她不知道。可她必须去。从今晚开始，每一步都得走稳。她没回头。可她走得特别稳。像这花园里，又多了一株朝西边长的花。那花不香。可它很倔。风一大，反而开得更用力。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回廊。天光很亮。像把前路都给她照出来了。她抬头。太阳好大。她眯眼。今晚，会有雾。会有人。会有剑。还会有她。她笑了。没出声。那笑停在嘴角，像把今天的好天气，悄悄借来了一点。她要带路。她做得到。她一定做得到。因为她已经记熟了。每一道弯。每一面墙。每一片能藏身的影。都记熟了。像记依的名字一样。她笑着，拐进了回廊。外头的风追上来。不凉。像在说，去吧。今晚，我陪你。她没应。可她放慢了脚步。像真的听见了。她走。不慌。因为今晚，不是逃。是接人。是带着光，去给另一束光开门。这感觉，好极了。她喜欢。她真的、真的，喜欢。她走进房。开始准备。今晚，她要带莱奥妮进来。她一定，要办到。她这样想着，把床底下那双旧鞋翻出来。这鞋软。跑起来没声。她穿上。正合脚。她跳了两下。好。就它了。她抬头，看外头的天。太阳还高。时间还早。可她，已经等不及了。今晚，快来吧。她等着。她，准备好了。她来了。她一定，会把人带到的。一定。她这么想着，轻轻关上了门。风从门缝里钻进一点。像在说，晚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