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维维安就来了。
她没像平时那样先敲两下再探头。这回直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浅口瓷碗,碗里盛着热汤,白汽从她手边升起来。她进门先看艾蕾诺拉,又看桌上摊着的那张羊皮纸。纸角用杯子压着,上面画满了线。她没说话,把汤放到艾蕾诺拉手边,才慢慢在床边坐下。
“今晚要去?”她问。
艾蕾诺拉正把一条软布带往手腕上缠。闻言手没停,只“嗯”了一声。她不敢看维维安。这女人太会看人,你越躲,她越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只把布带绕到第三圈,绕得太紧,又咬开重来。
“你从北边走。过了旧水池,别从花房正门穿。后头那排矮窗,最西边那扇锁是坏的,你推一下就能开。”维维安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厨房少了把勺子。
艾蕾诺拉抬头:“你怎么知道那扇窗坏了?”
“我昨天去看的。”维维安伸手把艾蕾诺拉腕上没缠好的布带解下来,重新替她绕。她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在包什么易碎的东西。“不光窗。今晚东边会有人巡夜。丑时前后,最西边这一片正好换班。中间有半刻没人。你把你那位大英雄从西边带进来,就卡这半刻。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艾蕾诺拉心里一热。她知道维维安会帮,可没想到连换班时间都摸好了。她低头看维维安的手指。又白又软,像没碰过粗活。可它们正替她打着结。结是活的,不勒。
“维维安,你不怕我把你供出去?”她问。
“你供我什么?”维维安笑。她抬起头,眼睛弯着,声音还是那样,又轻又慢:“我一个做点心的,知道哪扇窗锁坏了不很正常?真被问起来,我就说你偷看我记路。你这小东西,鬼精鬼精的。”
艾蕾诺拉知道她在玩笑。可这玩笑里有东西。像糖里夹着一点很细的药。不苦。可你知道它在。她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今晚过后,不管成不成,我都不会说你和薇拉帮过我。”
维维安笑容淡了些。她把打好的结按在艾蕾诺拉腕上,轻轻一压:“我和你薇拉姐姐,不用你护。倒是你,今晚要是摔了、被抓了、被自己那三股气反冲了,我和她才真没地方说理去。”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知道维维安说得对。可今晚她非去不可。莱奥妮已经在城外。依在墙里。她不能因为“怕有事”就缩回被子里。她不是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是。她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根布带,说:“我走北边。丑时之前到花房。绕后头,推西边那扇坏窗。过了花房,贴墙走。月亮一偏,我就去西墙根。等三下又两下。我都记着呢。”
“记性倒好。”维维安说。她站起来,从自己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个很小的软包,递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打开。里面是几块薄饼,比平时做得更小,一口一个,还热着。她说:“给你的。路上吃。别只顾着别人,自己空着肚子跑。”
艾蕾诺拉笑了一下,抓了一块塞嘴里。饼是咸的,带点香草味。她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又拿一块。维维安也不看她,只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拉。外头天光已经暗下去了,灰紫灰紫的,像谁把夜先倒了一小半进来。
“今晚这雾不会小。你穿了旧鞋没有?”维维安问。
“穿了。软底的那双。跑起来没声。”艾蕾诺拉抬了抬脚。
“那就好。”维维安转回来,脸上又挂起那种轻快的笑,“等你回来,我给你煮甜汤。不给你薇拉姐姐留。就你一个人喝。你得回来。听见没有?”
艾蕾诺拉点头。她不知道今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可她应了。她觉得,只要应了,就好像欠了一碗汤。人欠着点什么,就不会轻易把自己弄丢。这法子是维维安教的。用最软的话,给你拴根最牢的绳。她知道。可她不挣。她愿意被这根绳牵着。像放风筝。她在前头飞,维维安在后头拽。拽得轻。可一直在。这就好。
维维安走时,天已经全暗了。她没多留。只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回头看了艾蕾诺拉一眼。那一眼和往日不同。不是笑,也不是闹。是极认真的,像要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等你回来。”她说。
然后不等艾蕾诺拉应,就转身进了回廊。裙摆从门边拖过去,像一小片被夜卷走的暖。艾蕾诺拉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走了最后一点饼香。
她低头。腕上的布带缠得很好。紧,却不勒。像有人一直牵着。
天全黑以后,雾就起来了。艾蕾诺拉把羊皮纸又从头看了一遍。路线不在纸上,全在脑子里。北边。旧水池。花房后窗。西墙。雾。月亮。三下又两下。她默念。一遍。又一遍。像在给自己上发条。
外头的风从窗缝里低低响着,像在数时间。她听着。心慢慢静了。
今晚,她要去接人。接一个能带依出去的人。她做得到。她一定做得到。
她站起来,把软包塞进怀里。推门。走。
这一次,她没回头。身后那间屋会等她。维维安会等她。薇拉也会。而前面,有另一条路,正等着她去踩亮。
夜很静,风很轻,她往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