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到某个点就“啪”地把她从浅睡里弹了出来。她睁眼时,窗外还黑着。房间里的桌椅、镜子、水瓶,全都影影绰绰地浮在暗色里,像还没从夜里缓过来。她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地凉得她一激灵。她没去叫莉泽。今天不需要。她自己能穿衣服。挑了件最不显眼的深色外裙,袖口窄,裙摆不长。她把那包薄饼揣进怀里,又把羊皮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裙侧暗袋。
推开门,她先站在门口听。
很静。不是一般时候那种静。是那种整条回廊都像被清空了的静。她左右看了看。灯还亮着,隔几步一盏,黄黄地浮着。可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个点,总有女仆起早打水,或者端着换洗衣物从另一头过来。今天没有。连风都像没起。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是太顺了。像有谁提前替她把这条路扫干净了。
她贴着墙走。拐了两个弯,没听见任何脚步声。她甚至停了一下,故意用鞋底蹭了一下地。那声音很小,可在空荡的回廊里传得老远。没人出来。她知道,薇拉昨晚一定做了什么。维维安也是。这静不是偶然。是她们把该挪开的人,都挪开了。她没时间感激。只能走。
去花园的路上,她经过了那几扇能看见蓝花的窄窗。外头灰蒙蒙的。雾已经起来了,不浓,像刚把地皮盖住。蓝花在雾里东一丛西一丛,像还没醒。她越看越觉得这花园陌生。明明走了那么多遍,今天倒像头一次来。路变窄了,影变重了。她不敢出声,只把步子放得更轻。软底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响。她一路走到西边。那面墙被雾裹着,像浮在梦里。墙角的藤比昨天更乱,几根伸出来,差点绊到她。她蹲下来,伸手把藤拨开一点,喊:“依。”
里面没声。
她又喊:“伊莱诺娅。”
这次有了。很轻。像人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过了几秒,依的脸在暗口边露出来。她今天没绑发,银金色头发从肩头滑下去,眼睛在暗处亮得厉害。她看着艾蕾诺拉,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外头一个人都没有。”艾蕾诺拉小声说。她的声音被雾吞了一半,可依听得很清。她点头:“我感觉得到。这城像被谁按住了。四面的巡防都往东边去了。西边空得厉害。”
“薇拉和维维安。”艾蕾诺拉说。她没说更多。依也没问。这种事说太清,反而像在数谁欠谁。她把暗口边几根新长出来的藤扯了扯。依说:“你一会还要去接莱奥妮。别蹲太久。先听我说。”
艾蕾诺拉往前凑了点。她的膝盖碰到墙根,凉气从石缝里透出来,她没缩。依说:“今晚月亮偏西之后,雾会到最浓。你从北边绕到西墙。会先看见一片矮林子。第三棵树下面,有块石头。你到了那儿,别出声,先听。听见三下又两下的剑响,你再往外走。她只认这个。不认人。”
“三下又两下。”艾蕾诺拉重复。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布带。维维安给她系的。紧。不勒。她说:“然后呢。她要是进来了,我走前头带路?还是跟着她走?”
“你走前头。”依说。她的语气忽然低下去,像在交代一件很重的事。她说:“你路熟。她翻进来的地方不是正门,你要把她带到花房后头,再绕过旧水池。那一段灯最少。走通以后,就往我这边来。进了花园,她就能自己找到我。你到墙根下就不用管了。”
艾蕾诺拉点头。她把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北边,矮林,第三棵树,剑响,花房后,旧水池,西墙。她问:“她长什么样?”
“黑发。蓝眼睛。比你高不少。”依说。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笑起来有点凶。”
“有点凶?”艾蕾诺拉愣了。
“你见了就知道。”依说。她忽然伸出手,从暗口里探出来,像要碰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没躲。那手停在半空,最后只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凉的。像一滴夜露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依说:“你自己小心。今晚要是不对,就回房。别硬来。她不会怪你。”
“你才别硬来。”艾蕾诺拉说。她笑了一下。其实腿有点软。可她不想让依看出来。她说:“我带路。莱奥妮打架。你只管把力气留着,等我们来了,你从墙里出来。别的都不用管。”
依看着她。那眼睛蓝幽幽的,像把雾都收了进去。她张了张嘴,像想说“谢谢”,又没说。只把手缩回去。艾蕾诺拉知道,这人不会说那些。她也不稀罕。她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雾更浓了。那面墙像要飘起来。她没再回头。她往北边去了。
路上比想象中更静。静得她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头发擦过肩膀的轻响。她穿过回廊时,只撞见两盏没点的灯,孤零零挂在柱子上,像两滴快干了的油。她跑了一小段,忽然觉得不对。这静像有人把整座城的呼吸都停住了。她抬头。天很低。雾从四面包过来,像要把她往西墙方向推。她抓紧了袖口。好。她来。她不怕。她脑子里全是那三下又两下。像一小串会发光的珠子,在黑暗里给她指路。她走。越来越快。她觉得自己像只贴着地滑行的鸟,正从这城里最安静的深处穿过。今晚,她要把另一个人,带到那面墙前去。她一定,会做到。风从西边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没停。她知道,莱奥妮在等。依在等。而她,已经跑在路上了。夜很静。雾很重。她的心,跳得特别响。可她不怕。她真的,不怕了。她走。她跑。她来了。这一次,她要走到最外头去。去给那扇墙,开一扇门。她可以。她一定,可以。她这样想着,拐进了北边。雾从身后合上来。她的影子,一下就没了。可她没回头。她知道,前面有块石头。第三棵树。三下又两下。就快到了。就快了。她跑。像这城里,最后一小片会动的光。夜再黑,也吞不掉她。她跑。她来了。她一定,一定,会把人带回来。她这样想着,脚下一步没停。风很凉。她的脸很热。今晚,是这些天,最像“活着”的一晚。她喜欢。她真的,好喜欢。她跑着,雾从她两边分开,又合上。像这世界,都在给她让路。她来了。她,快到了。她这样想着,慢慢放轻了脚步。北边的矮林,已经在前头了。她猫下腰。眼里全是黑。可她看得见。那第三棵树,正站在雾里,像在等她。她靠过去。蹲下。听。四周静极了。只有风,从树杈间过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她屏住气。手按在地上。草很湿。她的心,跳得特别快。可她没动。她在等。等那三下。又两下。她等。她听见了。从墙外。很轻。像用指尖叩门。三下。又两下。她一下站起来。是莱奥妮。是那个人。她来了。艾蕾诺拉笑了。她朝那声音跑过去。像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