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没跑几步，就看见墙根下多了个人影。
那人背贴着墙，身量很高。黑发用一根深色带子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前落下来。她穿着轻甲，不是全副武装，只有胸口和右肩包着甲片，外头披了件很旧的黑披风，边角全磨毛了。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听见艾蕾诺拉的脚步声，她猛地转头。那双蓝眼睛在雾里亮得吓人，像夜里伏在林子里的兽。艾蕾诺拉一下站住了。
“我是艾蕾诺拉。”她说。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这人身上那股劲，像把周围的空气都压低了一寸。她补了一句：“依让我来带你。”
莱奥妮没动。她的眼睛在艾蕾诺拉身上扫了两遍。很慢。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这城里跑出来的什么东西。然后她松开剑柄，皱着眉说：“你身上什么味儿？闻着不像普通人。”
艾蕾诺拉没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她愣了一下，说：“我身体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莱奥妮说。她语气不冲，可就是硬。像石头碰石头。她说：“你最好别靠我太近。我剑认人，不认识的一律先当敌人。”
“我也没想贴着你走。”艾蕾诺拉说。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回嘴。可能是被看轻了，心里不痛快。她说：“路我熟。你跟在我后面。前面有雾，别打灯。巡逻的刚换班。我们只有半刻。”
莱奥妮盯着她。过了两秒，点了下头。她没问“依在哪儿”“还得走多久”。只把披风一拢，跟着艾蕾诺拉贴墙往前走。艾蕾诺拉心里提着一大口气，走得极快。莱奥妮的步子比她大，却很轻，像一片黑云贴在她身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雾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挤，像要把这对古怪的组合揉进夜色里。
绕到花房后头时，艾蕾诺拉忽然停下。莱奥妮几乎同时停住。艾蕾诺拉回头，小声说：“前头那扇窗锁坏了。我们从那儿穿进去。里头窄，你弯着点。”
“带路。”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把窗子一推。没出声。她先翻进去。脚底踩在花房湿软的泥地上，一股青腥味。莱奥妮在她后头进来。那黑披风从窗沿拖过去，蹭下来几片干叶子。艾蕾诺拉没回头，只加快脚步。她对这个地方熟。那些半人高的木架，她不用看也知道在哪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贴着墙游过去的蛇。出了花房，又绕旧水池。水面全被雾盖着，像一块落在地上的白绸。艾蕾诺拉不让自己多看。她心里只数路。旧水池后头那截窄道，全是碎石子。她怕莱奥妮踩出声，回头看了一眼。莱奥妮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用脚尖先探，再落下。比她还像这里的人。
快到西边时，艾蕾诺拉把速度慢下来。她靠着一截半塌的矮墙喘了两口。莱奥妮跟着停下。她终于问：“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那片花就是。”艾蕾诺拉说。她抬手指了指前面。雾把方向都吞了。可她知道。那面墙就在几十步外。她甚至能闻到那墙下的潮味。她又说：“我叫她伊莱诺娅。你叫她什么？”
“一样。”莱奥妮说。
“她最近能放出一点光了。不多。”艾蕾诺拉说。她看着莱奥妮。莱奥妮也看她。那张脸在雾里显得更冷，可艾蕾诺拉看见，她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像已经好几夜没睡。她说：“你见到她，别太急。那墙上的封印还在。我们得慢慢来。”
“我知道。”莱奥妮说。她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雾压住了。她说：“我找了她快两个月。不差这一会儿。”
艾蕾诺拉心里震了一下。快两个月。她天天在这城里，还觉得自己熬得够多了。跟莱奥妮一比，她那些害怕全成了小事。她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只朝前走。莱奥妮跟得比刚才更近了。近得艾蕾诺拉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凉气和铁味。这味道很怪。不让人怕。倒让人稳。像有她在，这雾都薄了一层。
到了墙边，艾蕾诺拉先蹲下。莱奥妮没蹲。她站在那儿，像要把那面墙看出个洞来。艾蕾诺拉伸手，去拨那些藤。手指碰到石面时，她听见墙里极轻地“嗯”了一声。是依。艾蕾诺拉小声说：“我回来了。带了她。”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依的声音从暗口边轻轻响起来：“我听见了。她的剑比人先到。”
莱奥妮终于动了。她走到那暗口前，没蹲，只是弯下腰，像要朝里面看。雾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黑发吹得有些乱。她说：“你瘦了。”
就三个字。艾蕾诺拉看见依的手从暗口里伸出来，莱奥妮没接。她只把剑柄摘下来，用剑尖轻轻点了点那只手边上的石沿。三下。又两下。艾蕾诺拉还以为她是在用什么暗号。后来才明白，她是在用这方式，确认里面的人真的还在。依的手动了动，像在笑。
“还是这么讲究。”依说。
“怕有东西装成你。”莱奥妮说。她终于蹲下来。披风堆在地上，像一小片夜。她看着那暗口。艾蕾诺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我今晚能带你走。”
“还不行。”依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送出来。她说：“这墙上有禁制。人不能从外面硬拆。你得先把我脚上和身上的符断了。符在墙根下头。很浅。但我够不到。”
莱奥妮转头看艾蕾诺拉。艾蕾诺拉马上点头：“我知道。就在下头。我去摸过。有一条很细的槽。里面刻了东西。”
“你摸过？”莱奥妮眼神沉下来。
“她不是乱摸。”依在里头说。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轻轻的，却像把艾蕾诺拉往身后一挡。她说：“这些天，是她一直来。你先信她。没有她，我撑不到现在。”
莱奥妮没说话。她把剑插回腰间。那动作很快，像没发生过。然后她看艾蕾诺拉：“你说在哪条槽？”
艾蕾诺拉蹲下去。她的手指在墙根下一点点摸。雾很重，地面全是湿的。她摸到了。就在靠右的位置，有一条半指宽的浅槽，像被刀轻轻划过。里头确实刻着东西。不是字，是几道极细极细的线。她把位置让给莱奥妮。莱奥妮也蹲下。她的手按上去时，艾蕾诺拉看见那几道线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像蛇鳞。又像呼吸。
“就是这里。”艾蕾诺拉说。她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她说：“我身上那三股气，能进去。但我一个人断不了。今天加你。能成。”
莱奥妮抬头看她。那双蓝眼睛里像结了冰，又像有火从冰下慢慢透出来。她说：“你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来。”
“我今天出门前，就想过这个。”艾蕾诺拉说。她没躲。她的眼睛在雾里红得发亮。她说：“开始吧。我没时间怕了。”
莱奥妮没再说话。她只把剑拔出来。剑尖抵着那道槽。艾蕾诺拉把手覆上去。三股气，像三尾从深水里游出来的鱼，顺着她的手腕，往那槽里钻。雾里，有风。很轻。像这城里，第一次有东西，从里面，轻轻应了一声。
她抬头。莱奥妮正看着她。那眼神不再冷了。倒像在说：行。我信你这一次。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只把气，一点点，推向那面墙。今晚，她要把这扇门，撬开。一定。她和莱奥妮。一人一边。还有墙里那点越来越亮的光。她们，会成的。她知道。她来了。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风从西边吹来。雾像被撕开了一条缝。她看见那面墙，终于，亮了一下。就一下。像这城里，第一次有人，从外面，往里，轻轻敲了门。而且，里面有人应了。这就够了。她想。够了。她笑着。没出声。手却更稳了。今晚，会成的。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