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比她们想的更顽固。
艾蕾诺拉把手按在那道浅槽上,三股气像三条细流,从她掌心往下渗。她能感觉到那些线。它们埋在墙根下,像老树的根,又多又杂。莱奥妮的剑尖抵在另一边。那剑比她见过的任何武器都沉,剑身上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像月光凝在铁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雾从身后推过来,凉得人后颈发麻。
“左边那根,先别碰。它还连着她。”依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轻得差点被风吹散。艾蕾诺拉立刻把气往旁边收了收。她不敢分神。她能感觉到,依说那根时,她自己的心口也跟着抽了一下。像有根极细极细的丝,从墙里探出来,搭在她腕上。
“我数到三,你放气。我断。”莱奥妮说。
“我撑不了太久。”艾蕾诺拉老实说。她额头全是汗。那些气不像平时练着玩,它们正从她身体深处被往外抽。莱奥妮看她一眼。那眼神不再像刚才那么硬。她说:“撑十下。够用。”
“那就快。”艾蕾诺拉咬着牙。
莱奥妮没再废话。她开始数。不是从一,是从三。三。二。一。艾蕾诺拉把气全送出去。那气撞上封印,像冷水浇上烧红的铁,脑子里“嗡”地一下。她差点跪下去,硬是用膝盖顶住了地面。莱奥妮的剑在同一刻压下,剑尖陷进那道槽,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什么极脆的东西,从地底断开了。
墙里传来依的闷哼。很轻。可艾蕾诺拉听见了。她想抬头,脖子却像被什么按住。她只能喘。一口接一口。那三股气正在她身体里乱窜,像被惊散的鱼群。莱奥妮的手突然伸过来,按在她后颈上。那手冰凉,带着铁锈味。她说:“别乱。把气收回去。吐三下。”
艾蕾诺拉照做。她吐了三次。每次都像从肺里挤出最后一点。然后她听见“啪”的一声,像灯花跳了一下。墙根下的浅槽里,那几道线全暗了下去。雾里忽然亮了。极淡极淡的银白色,从墙里透出来。她抬头。那面墙的右下角,正慢慢裂开一条缝。不是石头裂。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成了。”莱奥妮低低说。她没起身。她的剑还压在那条槽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艾蕾诺拉看见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发白。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会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过了几秒,那缝慢慢大了。像有人从里面,把整面墙的某一块往外推。石头和藤蔓一起发出细响。然后艾蕾诺拉看见一只手。瘦,白,从墙里慢慢伸出来。那只手按在石沿上,用力到指节发颤。莱奥妮几乎是扑过去的。她一把抓住那只手。动作很猛,可抓住之后,又像怕捏碎了似的,整个手臂都在抖。
“别拉。我自己能出来。”依说。她的声音很近。近得艾蕾诺拉鼻子一酸。她看见依的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了,然后是肩膀,是银金色头发,是那张白得发旧、却还在笑的脸。莱奥妮没拉她。她就那么蹲在那儿,两只手都握着依的手。像在确认这人的每根手指都还在。依慢慢从墙里出来。动作很慢。她的身子比艾蕾诺拉想象的还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裙摆全是灰。她赤着脚。脚踝上有两道极深的红痕,像被什么长期磨着。光在她身周,很淡,像随时会灭。可它没灭。它绕着她,像一件很旧、很轻的纱。
艾蕾诺拉跪坐在地上。她动不了。她只能看着依被莱奥妮半扶半抱着,慢慢从墙上那道口子里出来。等依整个人都离开了墙,那墙猛地一颤。像突然被人抽走了支着它的最后一口气。莱奥妮眼疾手快,把依整个抱进怀里,往后退了三步。艾蕾诺拉也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塌响。回过头,那面墙已经矮下去了半截。石头和藤蔓压在一起。可那地方没起灰。像塌进了一片更深的雾里。
“没事吧。”莱奥妮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怀里的人听。
依靠在她肩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摇头:“没力气。别的还好。”
艾蕾诺拉这才敢出声:“脚上的印子是不是很疼?”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等发现时,眼泪已经淌到下巴了。她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莱奥妮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那件旧披风解下来,裹到依身上。那披风很大,把依从头到脚都罩住了。她做这些时手还是很稳。像她抱着的不是个人,是样丢了快两个月的、比命还重的东西。
“我背你。”莱奥妮说。
“不用背。”依睁开眼。她看着莱奥妮,又看向艾蕾诺拉。那眼睛在雾里亮得厉害。她说:“我躺了太久。想自己走两步。”
“你走不动。”莱奥妮说。
“那你扶我。”依说。她这样说话时,带着点旧日里的味道。像在很久以前,她们也这样一句一句地来过。莱奥妮果然不再坚持。她只把依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自己半蹲下去。艾蕾诺拉赶紧爬过去,从另一边扶住依的腰。她的手一碰到依,就感觉那人整个人都在轻轻抖。不是冷。是身体太久没被这样立起来。她小声道:“你慢慢站。我们不赶。”
“赶的。”依说。她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雾里浮起的一小片白。她说:“巡逻的该回来了。我听见风变了。”
莱奥妮没说话。她只把依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朝艾蕾诺拉说:“带路。别走直道。绕暗。碰上人,我处理。你只管看着前面。”
艾蕾诺拉点头。她伸手在脸上蹭了一把。手指还是抖的。可她不能抖。她得带路。这是她今晚最重要的事。她转身。雾比来时更厚了。那面塌掉的墙,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莱奥妮低声对依说:“你瘦得像片纸。”依“嗯”了一声,说:“等出去再给你说。”
艾蕾诺拉没回头。她喉咙发紧。她想,这大概就是重逢了。一个不多问,一个不多讲。就这么一句“你瘦了”“出去再说”。可这两个人,一个找了五十七天,一个在墙里熬着。现在终于走到一块。她还夹在中间,像一盏不太亮却不敢灭的小灯。她忽然很庆幸自己今晚来了。不然这雾里,就只剩两个抱在一起的人,找不到第三条能走出去的路。她吸了口气。好。走。她能带。她一定带他们出去。北边。旧水池。花房。坏窗。她全记得。她走。一步一步。身后跟着两个喘气的人。莱奥妮很稳。依很轻。她们踩着她的影子,像走在一条很窄很窄、但确实存在的路上。风从前面吹来。她眯了眯眼。雾真大。可这雾里,有人。有她。有正在离开墙的人。这让她觉得,今晚再黑,也不算黑了。她走。没停。她知道的,这条路的尽头,会有一扇门。不宽。刚好够三个人过去。她要把她们送到那里。然后,再想以后。现在不想。现在只走。走。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后两道极轻的呼吸,慢慢合到了一起。像这夜里,最轻的一支队伍。她笑了。没声。就嘴角提了提。可这笑,让她整个胸口都热了。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她们,都不是了。真好。她想。真的,好。她加快脚步。前面,雾更浓了。她没回头。可她把手往后一伸,极轻极轻地,牵住了依垂下来的手指。依没躲。莱奥妮没说话。她们就这么走着。像三个从长夜里醒过来的人。不说话。也安心。她带着她们,朝北边去了。夜还长。可路,已经在脚下了。她走。她不慌。因为这一回,她真的,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