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北边旧水池时,依已经走不动了。
她没说话,可艾蕾诺拉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点点攥紧了。她回头。依的额角全是汗,脸比刚才更白,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莱奥妮半扶半抱着她,面色不显,可艾蕾诺拉看见她脖颈上的筋已经绷起来了。这地方不能停。雾虽然大,可谁能保证巡逻的不改道。艾蕾诺拉急得后槽牙都咬紧了。她四下一扫,发现前头有一小片半塌的花架,旁边堆着几个空木桶。她拉了拉莱奥妮的袖口:“进去。那儿能躲。”
莱奥妮没多话,半拖着依绕到花架后头。艾蕾诺拉把桶挪了挪,清出点位置。三个人挤在那里。依靠着莱奥妮,气若游丝。艾蕾诺拉把自己外衣脱下来,叠了两下,垫在依身后。她自己只穿一件薄薄的内衫,冷风一吹,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她没管。她只盯着依的脚。那两道红痕在夜里更明显,像两条烙上去的细索。她小声问:“还能撑吗?这里离西墙不远了。再走一段就能出城。”
依没睁眼。她只轻轻点头。莱奥妮却忽然看向艾蕾诺拉,说:“出城之后,你怎么办?”
艾蕾诺拉一愣。她没想到莱奥妮会在这时候问这个。她张了张嘴,脑子空了一拍。她怎么办?她光想着带人出去。从没想过出去以后,自己站哪儿。她不是依。也不是莱奥妮。她身体里流着这城里的血。出了城,外头的人认不认她还是一回事。她低下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裤边。
“带她走。”依忽然说。
艾蕾诺拉抬头。依还闭着眼,可声音很清楚。她说:“莱奥妮,带她走。她不能留在这。今晚这事发了,她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莱奥妮没马上应。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算这半路多出来的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多担一份险。艾蕾诺拉想说自己不用管。想说你们先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她怎么都张不开嘴。因为她也知道,留下就是死。薇拉和维维安再厉害,也遮不住今晚。魔王不会放过她。她再留在这里,就是给所有人添乱。
“她路熟。”依又说。这回她睁开了眼。她看着莱奥妮,声音很轻,却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她说:“她比你以为的,有用得多。带她走。”
莱奥妮终于“嗯”了一声。她没看艾蕾诺拉,只把手伸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拉,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说:“别拖后腿。我背依。你看路。要是走错一次,我就不管你。”
“不会错。”艾蕾诺拉说。她喉咙里那团东西散了。她用力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又被她憋回去。她不能哭。这会儿哭,只会让莱奥妮更不想带她。她吸了吸鼻子,把外衣从依身后拿起来,拍了两下,披回自己身上。然后她蹲下来,把木桶移开。外头的雾更浓了,月亮像被整块埋进了雾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莱奥妮已经把依背到了背上。依的银金色头发从莱奥妮肩头垂下来,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光。莱奥妮的黑披风披在依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小片夜。
“走。”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转身。她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专挑没光的地方。北边她熟。哪条缝窄,哪片墙矮,她全记得。她听见身后莱奥妮的呼吸。很稳。像这人连喘气都有节奏。依趴在莱奥妮背上,很安静。艾蕾诺拉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看就分心。她只朝前走。边走边在脑子里画图。旧水池已经过了。花房在前。过了花房,就是西墙根。那里有片矮林。墙外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今晚必须到那儿。她加快了步子。雾从身后追来。风很凉。她没停。
快到花房时,莱奥妮忽然低声说:“前面有光。”
艾蕾诺拉一下蹲下。莱奥妮也背着依半伏下来。三个人贴着墙。那光很远,像有人举着灯从另一头过去。艾蕾诺拉屏住气。光慢慢近了。是一盏。两盏。不是巡逻。是守夜的女仆。她们在门口站了站,又往南去了。等光彻底看不见,艾蕾诺拉才松了那口气。她的后背全湿了。她回头。莱奥妮还半蹲在那儿。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蓝,像一匹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狼。艾蕾诺拉小声说:“没事。走了。”
“还有多远。”莱奥妮问。
“穿过花房,再走一截。看见矮林就是了。”艾蕾诺拉说。她伸手往花房那边指了指。那地方像被雾吃掉了。可她半点不犹豫。她说:“我先进。你跟紧我。里头有两道门,第一道锁着。第二道是推拉门,很旧,别用右手碰,会响。”
莱奥妮点头。艾蕾诺拉猫着腰,像条小影子,一下钻进了花房。莱奥妮背着依跟在后面。她那么高的个子,弯着腰也快得很。艾蕾诺拉在前头摸黑带路,绕过木架和洒水壶。有几次差点踢到东西,又硬生生收住。等她们从西边那扇坏窗翻出去,月亮刚好从云里移出来一点。雾还重,可西墙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墙根下全是草。艾蕾诺拉踩上去,差点滑一跤。她扶住墙,回头说:“到了。那儿就是。外头是片矮林子,再过去就是……”
她没说完。因为莱奥妮已经把依放了下来。依脚软,站不稳,被莱奥妮一把揽住。两个人都看向艾蕾诺拉。艾蕾诺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墙根了。城墙上的石头又冷又硬。她能听见墙外有风。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她看着那堵墙,又看莱奥妮和依。她忽然明白过来。今晚之后,她可能就回不去了。这里的一切,这城,这花园,薇拉,维维安,莉泽,全都要留在墙那边。她用力攥了攥自己的衣角。然后说:“翻过去。我托你。你们先。”
莱奥妮看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松了。她没多话,只把依重新背起来,朝墙走了两步。她回头,对艾蕾诺拉说:“你能上吗?”
“能。”艾蕾诺拉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可她必须能。她蹲到墙下,交叠双手。莱奥妮踩上来时,她差点没撑住。可她还是扛住了。莱奥妮借力一蹬,一手扒住墙沿,另一手反扣住背上的依。她动作极快。艾蕾诺拉只听见几声极轻极轻的摩擦,再抬头,莱奥妮已经半跪在墙头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艾蕾诺拉。月光从她身后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下。艾蕾诺拉仰起脸。莱奥妮伸出手。
“上来。”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没犹豫。她跳起来,一把抓住那只手。那只手硬得跟铁似的。她被一股大力往上一带,整个人离了地。风从她耳边过去。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她已经骑在墙头上。墙外,是黑沉沉的一大片。有树,有风,有她从未闻过的、从很远处飘来的气味。那气味凉而新,像从没被关过。她鼻子一酸。可她还是笑了。她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已经把依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墙头。依也看着她。那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走。”依说。
艾蕾诺拉点头。她第一个翻下去。落地时,脚踝像被什么咬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又站直了。她听见莱奥妮和依也下来了。三个人站在城墙下。风从旷野里吹来。雾已经开始散了。艾蕾诺拉抬头。月亮像刚从水底捞出来。很亮。亮得她眼睛发疼。她看见莱奥妮重新背起依,朝她偏了偏头,说:“别发愣。走。”
艾蕾诺拉小跑着跟上去。她没再回头。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她也不知道前头是哪儿。可她知道,今晚,她算是出来了。和她们一起。不是被抛下。不是被留下。是被带出来了。是依开的口。是莱奥妮伸的手。她这么一想,脚步都轻了。她追着莱奥妮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老长。她踩在上头,像踩在一条会动的桥上。她们就这么走着。三个人。在黑里。在风里。在越来越薄的雾里。没人说话。可这路,真像能一直通到天边去。她跑着。她跟着。她终于,也成了这夜里,一支很小很小的队伍里的人了。这感觉,好得她说不出话。她只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可她不擦。她知道,今晚,她没白来。真的,一点都没白来。她跑了。她跟上了。她出来了。她跟着她们。往有光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