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的路，比艾蕾诺拉想象中好走。
雾散了大半，月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把整片野地铺成灰蓝色。没有石阶，没有回廊，脚下是松软的草和沙土。她一直以为城外该是更凶险的地方，可风吹过来，只是凉，并不割人。她跟在莱奥妮身后，听着她背上的依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像随时会睡着。艾蕾诺拉不敢走太远。她总是不自觉地去够依垂下来的手，碰一下就松开。那手凉，可还在。这让她安心。
“前头有路。”莱奥妮忽然说。她的声音不大，被风送过来，像从左边来的。艾蕾诺拉顺她看的方向望过去。黑黢黢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信莱奥妮。这人在夜里跟回家一样。她问：“还有多远能到有人烟的地方？”
“看怎么走。”莱奥妮说。她调整了下背上依的位置，步子没停。她说：“先去我落脚的地方。在树林子里，有个猎人用的旧木屋。今晚先到那儿。”
艾蕾诺拉点头。她的鞋里全是草籽和泥，可她没空管。她只盯着莱奥妮的背。依还醒着。她的手抓着莱奥妮肩上的衣服，很松，像随时会掉。艾蕾诺拉小声问：“她还好吗？”
“没死。”莱奥妮说。她没回头。走了一段，又补一句：“就是太轻了。”
艾蕾诺拉鼻子一酸。她没接话。她知道“太轻了”这三个字，从莱奥妮嘴里出来，比什么都重。
三人穿过一片矮树林。树影被月光投在地上，像道道深痕。艾蕾诺拉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不是人。是那城里带出来的凉意。像是爬在她后颈上，一直不散。她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是雾。第二次是自己吓自己。第三次她就忍住了。她不想让莱奥妮觉得她多事。可莱奥妮还是发觉了。她说：“别回头。就算有东西，也离得远。你越回头，越显眼。”
“我就是不习惯这么静。”艾蕾诺拉小声说。
“马上就没这么静了。”莱奥妮说。她忽然停下。艾蕾诺拉差点撞上去。只见莱奥妮半侧过身，朝东边看。那里有条极窄的土路，被荒草盖着，若不是月亮刚好照过去，根本看不见。她说：“从这下去。木屋就在下头。”
艾蕾诺拉凑过去看。下头黑乎乎的，像片凹进去的洼地。莱奥妮已经背着依往土路上走了。艾蕾诺拉赶紧跟上。那路又滑又窄，她几次打晃，靠抓住旁边的草才没摔。莱奥妮走得却极稳。她像早就走熟了。艾蕾诺拉忽然想，这人找依的这些天，是不是把城外每一片林子和每一条破路都走遍了。她没问。她只跟着。脚底一个劲地打滑。快到木屋时，莱奥妮让她走前头。她推开门。一股旧木头和干草味扑出来。不大。也不难闻。她先摸进去。里面很黑。莱奥妮跟在后面，把依放下来。艾蕾诺拉忙把地上铺的干草拢了拢，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垫在依头下。
“有火吗？”艾蕾诺拉问。
“等会儿。”莱奥妮说。她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小截东西。艾蕾诺拉没看清，就听“嚓”地一声，一点很稳的火光在她指间亮起来。她点了墙上一盏小油灯。屋里一下暖了。艾蕾诺拉看见木屋里其实很小。一张旧桌，两把歪椅，地上铺着干草。依半靠在艾蕾诺拉的外衣上，闭着眼。莱奥妮又拿了只壶，走到外头。不一会儿，她提着壶进来，生火烧水。动作快得艾蕾诺拉眼花。她没有说话，只坐在依旁边。靠得很近。她看依。火光在依脸上跳。白得厉害。可到底是出来了。她伸手，把依散在脸边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依动了动，没睁眼，只从唇间漏出一句：“到了？”
“到了。”艾蕾诺拉说。
“你哭什么。”依还是没睁眼。
“我没有。”艾蕾诺拉说。她拿手背一蹭。果然全是水。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可能从翻过墙头那刻就开始了。她吸了吸鼻子，说：“就是风大，眼睛不舒服。”
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莱奥妮端着半杯温水过来。她只给依喂。依喝了两口。莱奥妮又用帕子浸了水，替她擦脸。擦得很慢。像在清点她这些天受了多少罪。艾蕾诺拉在旁边看着，不知怎么，觉得这屋里又暖又静。她抱膝坐着，看莱奥妮和依。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可每一个动作，都像早就惯了。艾蕾诺拉有点羡慕。又有点高兴。羡慕的，是她们之间有她插不进去的东西。高兴的，是自己到底也被带出来了。没被丢在那面塌掉的墙下。
“天快亮了。”莱奥妮说。她看了艾蕾诺拉一眼。那眼神已经比在城里时松了很多。她说：“外头有口井。你去洗把脸。睡一觉。明天我们还得走。”
“我不困。”艾蕾诺拉说。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莱奥妮没笑。她只把一堆干草拨到墙边，说：“不困也躺下。我没空再背一个。”
艾蕾诺拉便躺了。干草有点扎。可她已经累得挑不动了。她侧过身，正好能看见依。依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可脸色比刚才好了些。艾蕾诺拉把外衣往她那边扯了扯。莱奥妮没看她们。她坐在门口。剑抱在怀里。月光从她侧面照进来，把她和剑都勾成很薄的影。艾蕾诺拉忽然说：“你不睡吗。”
“你睡。”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便不再出声。她确实撑不住了。眼皮像被什么往下按。她听见外头有虫叫。叫得断断续续。像在说，没事了，没事了。她慢慢合上眼。风从木缝里钻进来，带一点很淡的草香。她的身体一点点软下去。像是头一回，睡在了没有墙的地方。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只有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火声。还有依。还有莱奥妮。还有这间又小又旧的木屋。真好。她想着，便彻底睡了过去。外头的月亮，慢慢从云里移出来。照在屋前的土路上，白白的。像一条刚被洗过的小路。等着她们，明天再走。而她，终于，也睡在了这条路上。这比什么都好。她在梦里，轻轻地，翻了个身。火还亮着。人还在。天亮，还早。可她已经不怕了。一点，都不怕了。因为，她们已经出来了。三个人。一起。她从没这么踏实过。真连这硬得发硌的干草，都像比城里那张软床还让人安心。她睡熟了。嘴角还带着一点没褪下去的笑。很轻。像这夜风，自己吹出来的。她只在梦里，跟着前头两个人影，一直朝前走。天，慢慢亮了。她的路，也亮起来了。她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像要把这些天缺的觉，全补回来。月明。太好了。她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没人会半夜站在她床边了。没有人了。她翻了个身。呼吸，更轻了。像这世上最累、也最安心的一个孩子。她睡在草上。睡在风里。睡在一条，刚刚开始、还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可能的路上。天，快亮了。还要赶路呢。她听见了。她没醒。她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就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睡。很香。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