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醒过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不是自然醒的。是冷醒的。木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风从外头钻进来，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吹得发麻。她坐起来，身上还沾着干草。外头是灰蓝色的天，太阳还没出来，可整片野地已经能看清了。她转头，依还睡着。莱奥妮还坐在门口，剑搭在膝上。看起来像是一夜没动。艾蕾诺拉小声说：“早。”
“醒了就起来。”莱奥妮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可精神不差。她朝屋外抬了抬下巴：“外边有条河。洗把脸。等依醒了，我们走。”
艾蕾诺拉点头。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空气又凉又透，吸一口，像从喉咙一路干净到肺底。她有点不习惯。这城里从没有过这种味道。她沿着屋前的小坡往下走。草上全是露。她的鞋又湿了。可她没管。她看见那条河了。不宽，水很清，从林子里曲曲折折地流出来。她蹲下去。河水凉得她一激灵。她捧起来，敷在脸上。昨晚的泥和汗，像一下都被洗掉了。她抬头。城墙已经远了。远远地，像道灰黑色的长线，横在雾气和晨光中间。她看着那城。心里说不清。竟不是完全的高兴。还有点空。像有东西落在里面了。薇拉。维维安。莉泽。还有那面已经塌掉的墙。她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昨晚的事，会不会闹得很大。薇拉会不会被叫去问话。维维安会不会又用她那套笑把事情遮过去。她不知道。她也不敢往下想。她只把脸又埋进水里，冷得后颈发麻。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回走。
木屋那边，莱奥妮已经把依扶起来了。依靠在门边，披着莱奥妮的黑披风。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白。艾蕾诺拉小跑过去，蹲下来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特别疼？”
“没有。”依说。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睛在晨光里又清又亮。她说：“就是走不快。得麻烦莱奥妮再背我一段。”
莱奥妮站在旁边喝水，闻言只“嗯”了一声。她把水壶递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喝了几口。水是凉的，有股很淡的甜味。她问：“我们接下来往哪边走？”
“往东南。”莱奥妮说。她指了个方向。那里没有路，只有一片起起伏伏的草坡和几棵孤零零的树。她说：“先离开这片地界。这城外面有哨点，不能久留。等进了南边的旧林，就好办了。”
“哨点远吗？”艾蕾诺拉问。
“最近的走路要大半天。”莱奥妮说。她看艾蕾诺拉一眼，像在算她的脚程。“你现在跟不跟得上。跟不上，我们就分两段走。别硬撑。”
“跟得上。”艾蕾诺拉说。她知道自己腿短。可她更怕被留在这荒地里。她转头看依。依已经扶着门慢慢站起来了。艾蕾诺拉忙过去，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她的个子比依还矮一点，可她不介意。能扶一点是一点。莱奥妮没阻止。她只把东西收了，往屋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艾蕾诺拉的外衣从干草上捡起来，扔进她怀里：“穿上。外头风大。”
艾蕾诺拉接了。她先把依扶稳，才把外衣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上还沾着草屑。她拍了两下。三个人从木屋里出来。河在左手边，亮得晃眼。莱奥妮走在前头。她背着一只从屋里翻出来的旧皮袋，里面装了点水和几块干饼。艾蕾诺拉扶着依，慢慢跟在后面。路是草地，不算难走。可依的腿软，走几步就喘。艾蕾诺拉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紧紧扶着依。像扶着自己这城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个影子。风从身后吹来。她把依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莱奥妮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三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再出声。
走了大概小半里，艾蕾诺拉回头了。
她不是有意的。就是脚下一顿，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她转头。那城已经更远了。可城墙还是看得见。灰黑灰黑的，卧在雾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点，把半座城都泡在淡金色的光里。她忽然觉得，那城也像在看她。不是那座城。是城里某些还没被晨光照到的人。她们一定也醒了。也许正站在某扇窗后，朝城外望。她鼻子发酸。她没哭。只把脸转回来。
“别回头。走。”莱奥妮在前头说。
艾蕾诺拉吸了吸鼻子。她把依扶得更稳了些。然后迈开步子。她没再回头。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回头就能看见的。她得走。得把这三个人，带进那片旧林。得走到连城墙都看不见的地方。到那时候，也许她的心就能定下来了。
她这么想着，脚步也快了。风从草尖上过来，很轻。天很亮。前头有路，有河，有两个走得艰难却还在走的人。她夹在中间。小小的。可她没停。她跟着。她扶着依。像在扶一束刚从墙里逃出来的光。她不会让这光再灭了。
她这么想。脚下一步一步，越走越稳。她没有再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之后，城墙上，有两个身影。一个灰蓝，一个浅紫。像两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花。谁也没说话。只那么站着。看着三个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像在替谁，说再见。也像在说，去吧。别回头。
艾蕾诺拉只管走。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把今天，把明天，把以后，都走成一条没有墙的路。
她会的。她已经，开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