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一直走到太阳爬高,才在一条浅溪边停下来。
艾蕾诺拉把依扶到一块半埋在地里的大石头上坐下。依的嘴唇已经白得发干。莱奥妮蹲在溪边,往皮袋里灌水。水从她指缝里流过去,亮晶晶的。艾蕾诺拉也蹲下,先自己捧水喝了几口,又用湿手去沾依的额头。依没躲。她只闭着眼,任艾蕾诺拉替她把脸上的灰一点点擦掉。
“我们出来多远了?”艾蕾诺拉问。
“还没出这城的地界。”莱奥妮把水壶盖好,朝南边望了一眼。那边林木已经密起来了。太阳照在树冠上,绿得发亮。她说:“再走一段,进了旧林,就能歇久些。现在还不能松。”
“我知道。”艾蕾诺拉说。她回头看了眼。来路已经有些模糊了,草被踩倒,又慢慢弹回。风从那里过来,很轻。她转回脸,正对上依睁开的眼睛。那眼睛蓝得发透,像这溪水漏进去一点。依说:“你累不累?”
“不累。”艾蕾诺拉说。她这话不假。她确实不觉得累。从昨晚翻出城到现在,她整个人都像被一根线提着,哪儿还顾得上累。她说:“我还能走。你先歇,等会儿我扶你。”
“再背她一段吧。”莱奥妮走过来,把水壶递给依。她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可动作很轻。依接过水,小口小口喝。莱奥妮看着她,像在等她开口。果然,依喝完了,说:“路这么长,你也不能一直背我。我试试走。”
“你脚还肿着。”莱奥妮说。
“我看了。没破。”依说。她慢慢把腿伸直,又屈起来。动作很慢。她说:“走到林子里,我还能撑。你留着力气,万一后头有追的,你得能打。”
莱奥妮没说话。她只蹲下来,把依的脚捧起来看。艾蕾诺拉也凑过去。依的脚踝还是红得厉害,像被什么烫过。莱奥妮用拇指在边上一按。依轻轻抽了口气。莱奥妮说:“这样还试什么。我背。”
“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依说。
“我就是太讲道理,才让你留在这城里那么久。”莱奥妮说。她没看依。只把披风重新给她裹好。艾蕾诺拉在旁边,觉得自己像闯进了别人的旧日子里。她没出声,只去把那只空掉的旧皮袋拿起来,背在自己身上。莱奥妮看她一眼,没拒绝。她把依背起来。艾蕾诺拉小跑两步,跟在她身侧。三个人继续往南走。草坡很软,踩上去没声。偶尔有鸟从林子里窜出来,扇着翅膀往高处飞。艾蕾诺拉看着,觉得心里像被风吹开了一点。那些一直压着她的、关于城里的东西,也在这风里薄了些。
“莱奥妮。”她小声喊。
“说。”
“你从哪儿来的?我是说,你之前一个人在外头,住在哪儿?”艾蕾诺拉问。她不是没话找话。她是真想知道。以后她们要一起走,她总得知道自己跟的是个什么人。
莱奥妮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艾蕾诺拉以为她不会答时,她开口了:“没固定地方。有时候睡树上。有时候住猎户的屋子。冬天难熬一点。别的都行。”
“那你不怕吗?一个人。”艾蕾诺拉问。
“习惯了。”莱奥妮说。她的声音被风削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前也不是没一个人过。只是这次,找得久了点。”
艾蕾诺拉“哦”了一声。她看了看依。依靠在莱奥妮背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像睡着了。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或者“我也是”。可这话太轻,又太满。她怕说出来,被风吹走了,反显得自己矫情。于是她只把袋子往上颠了颠,说:“我会走快点的。”
莱奥妮没应。可她步子放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在等。等艾蕾诺拉跟上来。等她们三个人的脚步,慢慢踩到一起。风从旧林子里吹来,带着很浓的草木味。那味道和城里不一样。是活的。是一层层叶子在太阳下蒸出来的。艾蕾诺拉吸了一口。她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跟着轻了。她抬头。前头的树越来越近。旧林就在眼前。她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可她知道,只要走进去,那城就再也看不见了。她没回头。这一次,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想快点进林子。想踩在真正的土上。想听鸟叫。想把那身从城里带出来的潮气,全数晒干。她这么想着,脚步也越来越快。莱奥妮在前头,像一面稳稳的墙。依在她背上,像一束被墙挡住的风。而她跟在旁边。不大。也不亮。可她知道,自己没拖后腿。这比什么都强。
等她们走到林子边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落下来,把整片旧林切成明暗两面。莱奥妮找了个还算平的树根,把依放下。艾蕾诺拉从袋里摸出干饼。饼已经压得有点碎了。她分给莱奥妮,又掰下一小半,放进依手里。依慢慢嚼。莱奥妮三两口吃完了。艾蕾诺拉吃得也不慢。她一边吃一边看四周。树很高,叶子密得像伞。有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叫。她觉得这地方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越往里越深。可她不害怕。她只觉得自己像从一只很小的盒子里被倒了出来。外头很大。有点凉。可到底能伸开手脚了。她笑着。没出声。只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然后说:“今晚我们睡林子里吗?”
“再往里走一点。”莱奥妮说。她抬头看天。天上已经有些灰了。她说:“这林子里有野物。不能停太边。要进去一点,找棵大树。”
“我今晚可以守夜。”艾蕾诺拉说。
“你睡。我守。”莱奥妮说。她看了艾蕾诺拉一眼,又看依。依已经吃完了,正靠着树,半闭着眼。莱奥妮起身。她说:“你能帮我把她扶到背上吗。”
艾蕾诺拉点头。两个人一起把依扶起来。依很轻。艾蕾诺拉甚至不用使多大劲。等莱奥妮重新背好,艾蕾诺拉拎起皮袋,说:“走。”
莱奥妮朝她一点头。三个人走进了旧林。天光从树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像撒了一把很细很细的金粉。艾蕾诺拉踩着软软的落叶,听它们沙沙响。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路,她能走很远。不,不是能。是愿意。她愿意这么走下去。跟着前面那个人。扶着她想扶的人。一直走到某一天,谁都不用再被背着。谁都不用再逃。她不知道那天在哪儿。可她相信,沿着这林子里越来越暗、也越来越静的路走,总能到。她抬头。月亮已经出来了。挂在树梢后头,淡白淡白的。她笑了笑。然后,继续走。她没再说话。她只跟着。像一棵很小的树,跟着风,慢慢,长进了林子深处。夜会来。她不怕。因为这一回,她身边有两个人。一个能打。一个能发光。而她,能走。她能一直走。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她这样想着,越走越稳。林子里,鸟不叫了。风也轻了。只有三双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像这世上,最轻、最长的呼吸。她听见了。她也跟着,慢慢地,走了下去。一直走到月亮升到最高。走到整片旧林,都像在轻轻托着她们。她没回头。她知道,自己离那城,已经越来越远。而离“明天”,越来越近了。她好喜欢。她就这样,和她们一起,走进了夜里。走进了那片,没有墙的、很大的黑暗里。很静很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这林子深处,某只夜鸟,轻轻拍了一下翅膀。像在说,欢迎……她笑了。没出声。她只走。她跟着。她来了。她终于,真正地,走出来了。不是从城里。是从那段,只有她自己的日子里。她出来了。和她们。一起。这夜,真长。可她不怕。因为前头有人。后头没有人。她只需要,一直往前。往前。再往前。她走。一直走。走到,天快亮。走到,所有怕过的事,都成了身后的、很小很小的影子。她没回头。她笑着。她走。像这旧林里,最不肯停的一小片风。她来了……她走……她跟着。她,真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