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睡到半夜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也不是做噩梦。就是忽然睁开眼，人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躺在一堆干树叶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衣。头旁边是一截凸出来的树根，硬邦邦的。她没动。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头顶是旧林的树冠，层层叠叠，把天挡得只剩几小片。月光从那些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脚边，白得像水。
她坐起来。外衣从肩上滑下去。四周很静。莱奥妮靠在一棵大树旁，剑抱在怀里，头低着，也不知睡没睡。依蜷在另一侧，披着莱奥妮的黑披风，呼吸很轻。火堆已经灭了，只剩几块黑炭。艾蕾诺拉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她想出去透透气。
林子比她想的要密。她走了十几步，回头还能看见那棵大树。再走几步，树就有些模糊了。她不敢走远。她只想找个没有树挡着的地方。她想看看天。看看那城，还在不在后头。于是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下软软的，是烂叶和松泥。越往林边走，风越大。等走出旧林，眼前是一大片草坡。月光铺下来，整个世界都是灰蓝的。她站在坡上，风从南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撩。
然后她看见了那城。
很远。远得像画在天边的一道黑痕。可它的轮廓还在。几座尖顶从雾里戳出来，像谁在暗处竖着的手指。城墙上偶尔有点光，也不知是灯，还是巡逻的人。艾蕾诺拉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昨晚。就昨晚。她翻过那面墙，踩过那片草，跑进这片林。现在再回头看，那城像一张闭着的嘴。那些回廊，那面西墙，那间有纱帐的房间，全被它吞在里头。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风。是心里有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睡不着？”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艾蕾诺拉吓了一跳。回头，莱奥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她没带剑，可整个人站在那里，还是像把剑。她走到艾蕾诺拉旁边，也朝那城的方向看。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找她时，每晚都这么看。有时候看见灯，就知道他们还没睡。后来看久了，就麻木了。今天再看，反而不认识了。”
“那城会追出来吗？”艾蕾诺拉问。
“会。”莱奥妮说。她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往外搜。我们得在明晚前穿出旧林。再往南，就出了这城控制得最紧的地界。到那里，追兵会少很多。”
“那我还能站多久？”艾蕾诺拉问。她像在问莱奥妮，又像在问自己。
“再站一会儿也行。”莱奥妮说。她居然没催。她只在旁边坐下来。草很高，被风压得往一边倒。她抱着膝盖。这样子不像个会舞剑的人。倒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路，偶然坐在这里喘口气。她说：“你今晚会回头，就说明你没后悔。挺好。”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也在草地上坐下。草是湿的。凉意透过裙子，像从地底慢慢渗上来。她把手撑在身后，仰起脸。天上有星星。没有城里那么多。可每一颗都很清楚。她说：“我不是没后悔。我是有点怕。怕我走了，薇拉和维维安会受罪。怕莉泽一个人守着我那间空屋子。怕明天天亮，追我的人，第一个敲的是她们的门。”
莱奥妮听了，好一会儿没出声。然后她说：“那两个人，你提过。我在城里没和她们打照面。可你说她们一个冷，一个笑。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既然愿意帮你，就想过后路。你不必替她们怕。”
“你劝人真不怎么样。”艾蕾诺拉小声说。
“我不是劝你。我是说事实。”莱奥妮说。她转头看艾蕾诺拉。月光下，她的眼睛特别清。她说：“你要真怕，就更该走远。你越安全，她们越没麻烦。你回去，才把她们辛苦都白费了。”
艾蕾诺拉点点头。这道理她不是不懂。就是脑子里乱。她低头拔了根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风从远处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没拨。过了会儿，她说：“我以后还会回来吗？”
莱奥妮没回答。她只看着那城。那城的灯火，比刚才更少了。像谁一盏一盏地吹。她说：“等你不想再逃的时候，再说。”
艾蕾诺拉笑了一下。很轻。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她朝那城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拍了拍裙子。说：“回吧。等会儿依醒了，看见我们都不在，该多想了。”
“她不会多想。”莱奥妮也站起来。可她没反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林子里走。风从坡上追下来，很轻。艾蕾诺拉没再回头。她怕自己再看下去，眼睛又要湿。她只盯着前头莱奥妮的背影。那背影很稳。像这夜里最黑的一棵树。可它不冷。因为它在走。在朝有依的地方走。也在朝她走。她只要跟着，就还能找到路。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竟慢慢静了。像被这夜风吹淡了似的。她听见林子里有鸟叫。很轻。像在催她们快回。她加快了步子。她看见莱奥妮在快到树旁时，回头朝她伸出手。那手只在半空停了一下，没说话。艾蕾诺拉没去牵。她只小跑两步，跟上她。两个人并排走了最后几步。她忽然说：“明晚之前，我都能跟上。”
“好。”莱奥妮说。
“要是我跑不动，你就像骂我一样催我。”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偏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我什么时候骂过你”。艾蕾诺拉就笑。这次是真笑了。
她钻回自己的干草窝里。外衣还在。她重新盖上。依的呼吸从旁边传来，很浅，很匀。莱奥妮坐回树旁。艾蕾诺拉闭上眼睛。外头，风把月亮往西边推。她没看见。可她感觉得到。因为那城，终于从她背后消失了。不是看不见。是她不再去想了。
至少今晚。她只想睡。睡在旧林里。睡在两个人旁边。睡在没有墙的、很软很黑的夜里。
她呼出一口气。人慢慢往下沉。像落进一片很大的水里。那水不凉。像母亲的旧被子。她睡了。没做梦。只睡了很安稳的一觉。
天快亮时，莱奥妮轻轻叫她。她睁开眼。天已经灰蓝灰蓝的。依也醒了，正看着她。她说：“该走了。”
艾蕾诺拉“嗯”了一声，把外衣穿上。她没再回头。三个人走出旧林。月亮还挂在天上。很淡。她跟着前头两个人，朝南去了。
风从身后追来，很轻。像在替她跟过去握手，然后说，别回来了。
她没停。她只走。脚步很快。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走的路，还长得很。可那城，已经在她身后了。这就够。够她一直往前了。她没再回头。也没有怕。她只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晨光里。天，全亮了。路，也显出来了。她笑了。很轻。像这灰蓝的天，偷偷亮了那么一下。然后，她就真的，再也看不见那城了。而她，也不打算，再去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