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旧林里走了一整天。
天快黑时,莱奥妮才让停下来。她找了个背风的凹地,旁边有块大石头挡着,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干叶。艾蕾诺拉把依扶到石头边坐下,自己瘫在旁边,两条腿像灌了铅。莱奥妮去捡柴。回来时怀里抱了一捆,肩上还搭着条从哪棵树上扯下来的枯藤。她蹲下来点火。火苗从细枝上蹿起来,噼啪响。艾蕾诺拉盯着那火,好半天没说话。她累得脑子都木了。可一静下来,又想起那城。想起城里的人。她赶紧摇摇头,从莱奥妮手里接过一根棍子,拨了拨火堆。火大起来,照得三个人脸上都有了暖色。
依靠着石头。她今天没让莱奥妮背。硬是自己走了半天。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莱奥妮从皮袋里倒出点水,用一块干净布蘸了,给她擦脸。依没动。她只半睁着眼看莱奥妮,像在看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莱奥妮擦完了脸,又去擦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艾蕾诺拉在旁边看着,觉得这画面像旧书里的一页。她没说话。只把一块干饼掰碎了,泡进水碗里,端到依跟前。
“吃点。泡软了,好咽。”她说。
依点点头。她接过碗。手还有些抖,可自己拿住了。她慢慢喝了两口。莱奥妮在火边坐下,开始擦剑。她的剑在火光里泛着很淡很薄的蓝,像淬过月亮。艾蕾诺拉抱膝坐着。她想找点话说。可莱奥妮那副样子,像把嘴也一起擦亮收鞘了。她只好看火。火烧得旺,热气一浪一浪扑在脸上。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又不敢睡。她怕自己睡实了,会梦见城墙,梦见回廊,梦见有人站在床边。
“谢谢你。”依忽然说。
艾蕾诺拉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转头。依正看着她。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艾蕾诺拉说:“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得够多了。”依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深处慢慢提上来的。她说:“要不是你,我连那些天都熬不过。更别说现在。”
“那我也要谢你。”艾蕾诺拉说。她朝依那边挪了挪,把披风往她腿上拉了拉。她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城里,天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救你,你也救了我。咱俩扯平了。”
“这也能扯平。”依笑了一下。很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碗饼汤。汤水已经有些凉了。她说:“等以后再和你说。我那边的世界。还有你身上这些。你帮我的,我都记着。”
“你还是先养好你自己吧。”莱奥妮忽然开口。她没抬头,还在擦剑。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把风都压了压:“她现在不用你记。你活着,就是最好的谢。”
依不说话了。艾蕾诺拉看看莱奥妮,又看看依。她觉得这俩人挺有意思。一个动不动就“你活着就好”。一个连谢都要挑时候。她夹在中间,倒像堆火,光顾着热了。她小声说:“你俩以前就这样?一个冷,一个淡。说句话跟对暗号似的。”
“以前更糟。”莱奥妮说。
“她更凶。”依补了一句。
“我凶?”莱奥妮终于抬头。她看依。那表情像在说,你这会儿倒有力气编排我了。依别开脸。火光把她的下巴照得发亮。艾蕾诺拉憋着笑,往火里又添了根柴。火星子蹿起来,像几粒很小很亮的虫。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好。累归累,可怕过了,逃过了,现在还能坐在火边,说些不轻不重的话。这比她在城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她甚至想,要是薇拉和维维安也在,这火堆边就真坐不下了。
“今晚我守上半夜。”莱奥妮说。她收了剑。剑入鞘时,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她说:“你们睡。有事我会叫。”
“我守下半夜。”艾蕾诺拉说。她看向莱奥妮,怕她不答应。果然,莱奥妮只“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艾蕾诺拉便当她是应了。她把外衣脱下来,一半盖在自己腿上,一半搭在依脚上。依靠过来一点。两个人肩并着肩。火堆在她们面前烧着。风从头顶过去,带得树冠沙沙响。很轻。像这林子在替她们放哨。
艾蕾诺拉后来还是睡着了。她梦见一条很长的路。路上有雾。她一个人走。然后后面有脚步跟上来。一个重,一个轻。她没回头。她只往前。那路越走越亮。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了她一声。不是薇拉。也不是维维安。是她自己。那个还被关在城里、每晚缩在床上的自己。她对她说:别回头。她没回。她只走。走了一整夜。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灰了。火堆灭了。莱奥妮还坐在原地,眼睛清得不像熬过夜。依也已经醒了,正用一块帕子擦脸。艾蕾诺拉坐起来。浑身都疼。可她没吭。她只把外衣穿好,说:“走吧。今天能走出这林子吗?”
“能。”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点头。她没再问。她站起来。依也慢慢起身。莱奥妮把火堆踩灭。三个人又上路了。雾从林子里漫起来。天光很淡。她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脚踩在湿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像这旧林自己在数她们的步子。艾蕾诺拉跟在后面。她没回头。因为路在前头。她知道。她们都快到了。就快了。她没想别的。她只走。一直走。走到这林子,也终于肯把她们放出去。她抬头。前头,天已经比林子里亮了。像有谁在外头,点了一整片早晨,在等她们。她笑。很轻。然后,她追了上去。这一天,她没再掉队。也没有回头。她只记得,昨晚的火很暖。依说谢谢她。莱奥妮说活着就好。就这几句。够她走很远很远了。她走。她跟。她来。她,终于,和她们,走成了一路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们三个,再也不会轻易分开了。她走。她笑。她没回头。前面,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