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旧林里又走了一整天,天快黑时才找着个能歇脚的地方。是个很浅的岩坑,三面被风蚀出来的,顶上正好有半块突出的石头遮着。艾蕾诺拉把依扶进去,又折回去帮莱奥妮捡柴。林子里黑得快,柴还没捡够,路就快看不见了。
“够了……回。”莱奥妮叫住她。
艾蕾诺拉抱着一小捆枯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回来。莱奥妮在坑里点火。她生火很快,几下就烧旺了。火光把石头映得发红。依靠里坐着,披着那件黑披风,半闭着眼。艾蕾诺拉把柴放下,在旁边坐下。她累得不想动,可一静下来,脚底那两个新磨出来的泡就一跳一跳地疼。
“脚怎么样?”莱奥妮忽然问。
艾蕾诺拉一愣。她还以为莱奥妮不会注意这个。她说:“没破,就是有点红。”
莱奥妮从包里摸出个小瓶子,扔到她脚边:“擦上……明天还得走。”
艾蕾诺拉拿起来闻了闻,味道很冲。她皱着眉往脚后跟倒了一点。凉得她“嘶”了一声。依睁开眼睛,看看她,又看莱奥妮。莱奥妮被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今天话多了。”依说。
“我话多?”莱奥妮抬头。
“比昨天多。”依一本正经地点头。
艾蕾诺拉没憋住,笑出来:“她昨天一共就说了三句。今天翻倍了,算多了。”
“你连这都数?”莱奥妮看艾蕾诺拉。
“我闲的。”艾蕾诺拉说。她挪了挪脚,把鞋套回去。脚后跟那点凉意还没散,倒不难受了。她问:“我们今晚能出这林子吗?”
“能。再走一段。”莱奥妮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照得她的侧脸明一块暗一块。她说:“出了林子有片河滩,比这儿好睡……你们再撑一撑。”
“要是不撑呢?你背我们两个?”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瞥她一眼:“你想得美。”
“这不是想得美。这叫问问有没有别的选项。”艾蕾诺拉说。
“没有。要么走,要么就地睡。野物来了我不管。”莱奥妮说。
“你不管我,总得管她。”艾蕾诺拉指了指依。依正喝水,被点到名,放下水壶,慢慢说了句:“我不用管。我跟着她走。”
“你听见了。”莱奥妮看艾蕾诺拉。
“你们俩合起伙来。”艾蕾诺拉咕哝。她也不是真在抱怨。就是觉得,这林子里太静了,多说两句,人就没那么冷。她把水壶拿过来,也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股树根味。她皱眉:“这水怎么一股土味。”
“林子里就这味道。”依说。
“还是城里的水好喝。”艾蕾诺拉顺嘴说。说完她自己先愣了。城里的水。那是魔王的城。她居然会想念那里的水。她低头看水壶,没再说话。依像看出来了,把水壶从她手里抽走,说:“别想那些。水就是水。能喝就行。”
“我也没想。”艾蕾诺拉小声说。
“你说了。”依说。
“我就随口一说。”艾蕾诺拉把外衣拢了拢。她发现莱奥妮正看着她。那眼神不重,可她还是有点不自在。她说:“好吧。我想了一下。就一下。”
“等到了有人的地方,你会有更好的水。”莱奥妮说。她语气很淡,可艾蕾诺拉听出来,她在说“别回头”。她“嗯”了一声。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依往莱奥妮那边靠了靠。莱奥妮没动。只是把自己那边的风挡了挡。艾蕾诺拉看见,也没拆穿。她想,这人大约就是这样。话少。动作多。像这火。看不见的暖,比看见的还多。
歇了没多久,莱奥妮就起身了。她踩灭火,又用湿土盖了一层。四周一下黑下来。艾蕾诺拉听见她说:“跟紧。这段树根多,别踩空了。”
“你刚才不是说没别的选项吗。”艾蕾诺拉把皮袋背好,追上去。
“所以让你跟紧。”莱奥妮说。她头也不回,可步子放慢了。艾蕾诺拉走在依旁边,两个人肩蹭着肩。夜里的旧林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树影压下来,风一吹,满世界沙沙响。她走得小心,可还是绊了一下。手在空气里抓了两抓,被莱奥妮一把拽住手腕。
“就这还说跟得上。”莱奥妮说。
“绊一下怎么了。又没摔。”艾蕾诺拉嘴硬。
“等你摔了,就是我背两个了。”莱奥妮说。她没松手,反而拉着她走了一段。艾蕾诺拉没挣。她觉得这样挺稳。像被根绳子牵住了。不是绑。是领着。她小声说:“你手真凉。”
“比你摔地上强。”莱奥妮说。
“你说话怎么老让人接不住。”艾蕾诺拉说。
“那就别接。”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嘁”了一声。可她没再说话。她只是跟着。三个人在黑暗里慢慢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前头忽然有光透进来。先是几小片,后来越来越宽。艾蕾诺拉一下来了精神:“出来了!”
“小声点。”莱奥妮说。
“这附近又没人。”艾蕾诺拉说。
“野物比人会听。”依在旁轻声说。
艾蕾诺拉立刻闭嘴。三人走出林子。眼前是片河滩。月亮从云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得石头和河面都泛白。水声清亮亮的,像整夜在等她们。艾蕾诺拉真想直接跑过去。她看莱奥妮。莱奥妮说:“去洗。别走深。这水急。”
艾蕾诺拉把鞋一脱,踩进水里。凉得她整个人都缩起来,可很快就不想上来了。她回头朝依招手。依慢慢走过来,蹲在河边,只把脚伸进去。莱奥妮没动。她抱着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面朝着林子方向。艾蕾诺拉说:“你怎么不来?”
“我看着。”莱奥妮说。
“你总这样。”艾蕾诺拉说。她没勉强。自己拿水洗了把脸,又搓了搓胳膊。水凉得她牙关打颤,可痛快。她觉得自己像从身上洗掉了一层很旧很旧的东西。她站直,风吹过来,人都在抖。依把自己披风的一角递给她。艾蕾诺拉裹住。两个人在河边站了会儿。月亮很好。水声很响。她忽然说:“今晚能睡这儿吗?”
“能。”莱奥妮说。她终于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她们旁边。她看了眼河滩,又看对岸。那里黑黢黢的。她说:“别生火。有风。靠那边石头睡。明早天不亮就走。”
“你又不睡?”艾蕾诺拉问。
“我睡。”莱奥妮说,“前半夜我守。后半夜你换。”
“我一个人守后半夜?”艾蕾诺拉有点意外。
“怕了?”莱奥妮说。
“不怕。”艾蕾诺拉说。她确实不怕。只是没干过。她说:“不过你得教我怎么看。要是有东西来了,我是先叫你,还是先跑?”
“先叫。”莱奥妮说。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叫大声点。”
“然后呢?”
“然后带着依往石头后头躲。别管我。”
“那万一你醒不过来呢?”艾蕾诺拉问。
“叫不醒再说。”莱奥妮说。她走到靠里的位置,把披风铺在石头上。依已经靠过去了。艾蕾诺拉也在旁边坐下。沙地很凉,可铺了外衣,也还凑合。她仰头。满天的星。特别亮。她说:“莱奥妮,你说我们能走到人类住的地方吗?”
“能。”莱奥妮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艾蕾诺拉说。
“因为我从那里来。”莱奥妮说。她抱着剑,在离她们两步的地方坐下。月光把她整个人都泡成银灰色。她说:“我认得路。只要你们别把自己走丢了。就到得了。”
艾蕾诺拉“嗯”了一声。她闭上眼睛。水声在耳边响着。又清又稳。像这世界,也终于肯让她们歇一歇了。她没再说话。只觉得累,却不难受。身旁是依。稍远一点是莱奥妮。月亮很高。风很轻。她就这样,在河滩上,睡着了。这是她出城以后,睡得最早的一晚。也是最好的一晚。因为她没再梦见墙。她只梦见一大片水。很亮。很宽。她走进去。水只到脚踝。她一直往前走。前头有光。她知道。就快到了。就快了。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谁也没来吵她。连风都绕着她走。她睡得很沉。像这河滩,这夜,这满天星,都在托着她。她笑了。很轻。像又活过来了一次。真好。她在梦里,慢慢想。真好。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水。还在响。像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一只钟。数着她的呼吸。也数着,她们还能一起走的,很多很多个明天。她睡了。很香。很沉。她不知道,莱奥妮一直没闭眼。她看着河面。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在听。听这夜,还有没有别的动静。可她没叫醒她。她只守着。像守着这河滩上,两片刚靠岸的、很轻很轻的叶子。她望着月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动。只是坐着。像一尊从很古早以前,就一直坐在这里的、看夜的人。她知道,前头还有路。她走惯了。可今晚,她想,就多坐一会儿吧。反正天,还没亮。反正她们,都还在。她低头。剑在膝上。月亮在河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这一路的风霜,都还给了夜。然后她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一个蜷着。一个歪着。都睡着了。她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可她确实是笑了。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守着。守着这河,这月,这两个,她不能丢的人。夜还长。可她不困。她从来不在这样的夜里犯困。因为这种夜,越静,越要醒着。她就在这静里,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后半夜。然后她叫醒艾蕾诺拉。声音很轻。艾蕾诺拉迷迷糊糊坐起来。莱奥妮说:“换你。要是看见林子里有光,叫我。”艾蕾诺拉揉着眼,点头。她坐直了。夜还是那样。水声依旧。月亮往西去了。她抱着膝盖。她想,她总算也守了一夜。这比什么都让她像样。她坐着。看着。听着。风很轻。夜很大。她没再睡了。她只守着。像这世上,最认真的一只小哨兵。她守着她们。也守着这条,终于肯让她们歇脚的河。她没说话。她只看着前方。那黑黑的、什么都还没有的方向。可她知道,天会亮。而她们,会继续走。她不急。因为这一夜,她在做她该做的事。这让她很踏实。真的。很踏实。她笑了。很小。像在跟这夜说:我守着呢。你尽管黑。我哪儿也不去。她就这么坐着。直到天边,终于透出了第一线灰白。她才轻轻吸了口气。新一天,来了。她没回头。她只听见身后,有很轻很轻的声音。是莱奥妮醒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坐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越来越亮的河滩上,默默等第三个人醒来。天,全亮了。水,更响了。她们知道,该走了。而这一回,艾蕾诺拉没等谁叫。她自己先站起来了。她说:“走。”莱奥妮点头。依也慢慢起身。三个人,又上了路。朝着更南边,那还看不见、但一定在的地方。她没回头。她只走。像这河滩上的第一阵晨风。她来了。她走。她跟着。她不会再停。不会。她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迈开了。天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像在送她。又像在迎她。她笑。很轻。然后,就真的,走出了这片河滩。风把她的影子,和她们的,又叠到了一起。像这世上,最小、最齐的一支队伍。她没再说话。她只想赶路。快点。再快点。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她要先给依找点药。再把她们三个的肚子都填饱。这些,就是她现在全部的心愿了。不大。可全都,和她们有关。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