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早晨，她们沿着河往下游走。
河滩的石头硌脚，走起来慢。艾蕾诺拉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湿沙上。太阳刚出来不久，沙子还带着夜里的凉。她走得小心，怕踩到尖石头。莱奥妮走在最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也不催。依走在她旁边，气色比昨天好些。
“你脚底板不疼吗？”依问。
“疼。但比穿那鞋舒服。”艾蕾诺拉把鞋举起来晃了晃，“这鞋底快穿了。全是洞。”
“等到了镇上，给你换双新的。”依说。
“先给你换。”艾蕾诺拉说，“你那双也破。”
“我们俩都换。莱奥妮看着。”依看向莱奥妮。
莱奥妮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艾蕾诺拉追两步走到莱奥妮身侧：“你怎么不给自己也弄一双？你那靴子都起皮了。”
“还能穿。”莱奥妮说。
“你这人好奇怪。对自己特别随便。”艾蕾诺拉说。
“她一直这样。”依在后头接话，“以前也先顾别人，自己吃没吃都不知道。”
“那是没办法。”莱奥妮说。
“现在就没办法了？”艾蕾诺拉问。
“现在也没办法。”莱奥妮偏头看她一眼，“你们俩谁都不能倒。倒了我就得背。我靴子破了照样能走。你们行吗？”
“我怎么不行。”艾蕾诺拉说着往前跑了两步，又跳回来，“我光脚都能跑。”
“跑得跟兔子似的。一蹿一蹿。”莱奥妮说。
“你才兔子。”艾蕾诺拉说。
依在后头笑。莱奥妮嘴角松了松，没说话。
走了大半个早晨，河滩到头了。前面是高高低低的草坡。莱奥妮停下来看了眼太阳，又看南边地势。她说：“再走半天，应该有条大道。过了大道，就行商常走的地界了。运气好能搭上车。”
“还能搭车？”艾蕾诺拉眼睛亮了。
“有车才成。”莱奥妮说。
“那没车呢？”
“自己走。”莱奥妮说。
“你都这么说话吗？”艾蕾诺拉学她语气，“有车就坐。没车就走。有狼就躲。没狼就快走。”
“你学得还挺像。”依说。
“她本来就这样。”莱奥妮说。
三人翻过草坡。风一下大起来。这地方一棵树都没有，云被吹得飞快。艾蕾诺拉把外衣紧了紧。依也把披风裹严了。只有莱奥妮没怎么动。
“你就不冷吗？”艾蕾诺拉问。
“冷。”莱奥妮说。
“那你怎么不裹一裹。”
“裹了也一样。”莱奥妮说。
“你裹一裹，我心里好受点。”艾蕾诺拉扯下自己外衣一角，想往莱奥妮手里塞。莱奥妮没接：“你自己穿着。我不冷。”
“你刚还说冷。”艾蕾诺拉说。
“能忍。”
“你就是嘴硬。”
“你再说，今晚不带你们找避风的地方。”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立刻闭嘴。依在旁边笑。风把她的披风吹得哗哗响。
“你昨天不是说莱奥妮话变多了吗？”艾蕾诺拉凑到依旁边，“今天我看又回去了。”
“她话多不多，得看跟谁。”依说。
“跟你话多？”艾蕾诺拉问。
“以前打架时话最多。”依说。
“打架还说话？”艾蕾诺拉瞪眼。
“她喜欢一边打一边说人。”依说。
“说人什么？”艾蕾诺拉来了劲。
“说你动作慢，说你下盘浮，说你再不改就死在这剑下。”依慢慢说。
艾蕾诺拉转头看莱奥妮：“真的假的？”
“假的。”莱奥妮说。
“她说假的，那就是真的。”艾蕾诺拉说。
“你倒会听。”莱奥妮说。
“我这不是跟你学的。”艾蕾诺拉说。
三人又走了一阵。太阳升到头顶，风没停，反倒更干了。艾蕾诺拉嘴唇起了点皮。她想喝水。一摸腰间，水壶不在。她叫出声：“我水壶呢？”
“你忘了。”依说。
“我明明带出来了！”艾蕾诺拉原地转了一圈，像那水壶能自己冒出来。
“落昨晚那堆石头边了。”莱奥妮头也不回。她肩上挂着两个水壶。一个自己的，一个正是艾蕾诺拉的。她取下来丢过来。艾蕾诺拉一把接住。壶里晃荡，还剩小半。
“你什么时候拿的？”艾蕾诺拉问。
“你还在做梦的时候。”莱奥妮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艾蕾诺拉咕哝。
“看你能多久想起来。”莱奥妮说。
“你这人真无聊。”艾蕾诺拉说。她拧开盖喝了两口。水早晒温了。她“啧”了一声。又把壶递回去。莱奥妮接了。
“喝够了？”莱奥妮问。
“够了。再过会儿天就凉了。到时候再喝。”艾蕾诺拉说。
“你可算学会打算了。”莱奥妮说。
“我一直会。就是刚才有点蒙。”艾蕾诺拉说。
“你蒙的时候有点多。”莱奥妮说。
“因为我饿。”艾蕾诺拉说，“饿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饼。”
“所以你把水壶当成饼了？”依笑着接话。
“水壶里要能倒出饼，我天天丢水壶。”艾蕾诺拉说。
“出息。”莱奥妮说。
“你先别说出息。你昨晚不也饿了。”艾蕾诺拉说，“我看见你盯着火里的烤木薯。”
“没盯。”莱奥妮说。
“盯了。眼睛都直了。”艾蕾诺拉说。
“那叫看火候。”莱奥妮说。
“木薯都糊了。”艾蕾诺拉说。
“那是柴不好。”莱奥妮说。
依笑出了声。莱奥妮看了她一眼。依也不管。她只把披风又拢了拢，说：“你们两个，再争下去，天就黑了。”
“那我们今晚吃什么？”艾蕾诺拉问。
“草。”莱奥妮说。
“你认真的？”艾蕾诺拉看她。
“我像开玩笑？”莱奥妮说。
“像。你刚才还笑了。”艾蕾诺拉说。
“我没笑。”莱奥妮说。
“你心里笑了。”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不说话了。艾蕾诺拉也不追。她知道再说下去，莱奥妮能真让她吃草。她往依那边靠了靠，小声说：“等到了大道，要真能搭车，我把我这壶底的水都给你。”
“不用。你自己留着。”依说。
“我想请你们喝点好的。热汤什么的。”艾蕾诺拉说。
“等有钱了再请。”依说。
“我要是会打猎就好了。”艾蕾诺拉说，“也不用天天啃饼。”
“打猎不是你会不会的问题。”莱奥妮在前头说，“是你还没靠近，兔子就听见你踩草了。”
“我走路那么大声？”艾蕾诺拉问。
“像在开道。”莱奥妮说。
“那我改。”艾蕾诺拉说，“明天开始学猫走路。”
“猫比你轻多了。”莱奥妮说。
“莱奥妮。”依轻声叫她。
“嗯？”
“你能别老逗她了。”依说。
“我没逗。”莱奥妮说。
“你分明在逗。”依说。
莱奥妮不吱声了。艾蕾诺拉冲依竖了个拇指。依没看见似的，只笑了笑。三人继续走。太阳慢慢往西滑。天边开始泛红时，前头真出现了一条路。不宽。黄土压的，有车辙印子。莱奥妮停下，左右看了看。她指了指南边：“今晚在路边歇。明早顺着这条路走。运气好能碰上往镇子去的车。”
“今晚还是睡野地？”艾蕾诺拉问。
“想睡车上？”莱奥妮说。
“想。”艾蕾诺拉点头。
“那早点睡。梦里什么车都有。”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张嘴想反驳，没词了。她看向依。依已经在找平地方了。艾蕾诺拉只好跟上。夜很快罩下来。三个人在路边一个小土坡背风处坐下。没有火。只有几块硬饼和半壶水。天黑了。星星很多。艾蕾诺拉仰头看。她说：“明天要是没车呢。”
“后天有。”莱奥妮说。
“你总这么笃定。”艾蕾诺拉说。
“路是人走的。车也是。多等一天，总会来。”莱奥妮说。
“你以前也这么等过？”艾蕾诺拉问。
“等过。”莱奥妮说，“在雪地里。等了三天。”
“那后来呢？”艾蕾诺拉问。
“后来车没来。我走了。”莱奥妮说。
“你怎么不早说。”艾蕾诺拉说。
“早说什么？”莱奥妮看她。
“说等车不靠谱。”艾蕾诺拉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等车靠谱了。”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又被堵住了。她转头看依。依已经笑得不行了。她说：“你俩再闹下去，真得吃草了。”
“我没闹。是她老说话。”莱奥妮说。
“我哪说话了。”艾蕾诺拉说。
“你一问就没完。”莱奥妮说。
“我不问了。睡。梦里什么车都有。”艾蕾诺拉学着莱奥妮的语气，倒头就睡。地上硬。草扎。她也不管。她太累了。白天不觉得，一躺下，全身都像在叫嚣。她听见依在旁边轻轻笑。莱奥妮没动。风从土坡上吹来。她闭着眼，想：明天，最好真有车。不然还得跟莱奥妮抬杠。也挺好。总比一个人闷着强。这么一想，她倒笑了。然后，她就睡着了。梦里没车。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黄泥路。她和两个人，并排走。风很大。可她们谁都没说话。只是走。一直走。然后天就亮了。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手搭在依的外衣上。像只要这样，就还能再睡一会儿。夜很静。风很轻。她们，都在。这就够了。她睡熟了。没再想车。也没再想草。只睡。很沉。很香。像这条野路，也用夜色把她们，轻轻，兜住了。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明天，总会有路。总会有话。总会有，比饼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