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二天中午时,艾蕾诺拉觉出不对了。
先是后颈那几块皮肤发烫。她以为是晒的。可越走越烫,像有人拿温水从她领口慢慢浇下去。她没吭声,只把外衣松了点。风从草坡上过来,明明是凉的。可那凉落到她身上,像被什么顶回来了。她开始冒汗。手心,后背,连膝盖窝都发潮。她心说再撑一段,等歇了就好。
又走了一截,眼睛开始花。前头的莱奥妮像隔着层水在走。依在旁边说话,她只听个囫囵。脚下发软,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里。她知道自己得说,不然再走两步就栽了。她伸手,拽了下莱奥妮的衣摆。
“我不太对。”她说。
莱奥妮回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那手像铁,凉的。艾蕾诺拉“嘶”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手臂上像有小针在扎。莱奥妮把她半扶到草厚的地方坐下,说:“你发烧了。什么时候开始?”
“刚刚。”艾蕾诺拉说。她舌头有点打结。身子一阵冷一阵热。莱奥妮按着她肩没让动:“你身上那三股气又在闹。”
“不是压住了吗……”艾蕾诺拉咬着牙,牙关还在打颤。
“你昨晚没睡实,今天又一口气走这么远。”莱奥妮说。她的声音很稳。艾蕾诺拉觉得憋屈。她不想当拖后腿的。可这会儿连嘴都张不利索。
依已经蹲下来了。她把手心贴上艾蕾诺拉额头。那手很凉,艾蕾诺拉觉着舒服。可舒服只维持了一下,那凉意像从额头钻进来,到胸口时忽然翻上来一股更烫的东西。她整个人缩起来,像有火从肚子里往上顶。
“她这烧和普通的不一样。”依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点头:“你的光能压吗?”
“能。可我怕一压,她那三股气又反弹。”依说。她看着艾蕾诺拉。艾蕾诺拉半闭着眼,脸已经红得不正常,嘴唇却白。依说:“得先让她把气散掉。老憋着,会烧得更凶。”
“我不会散……”艾蕾诺拉小声说。她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莱奥妮把她从地上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艾蕾诺拉靠在她肩上,闻见莱奥妮身上那股铁和风混着的气味。不讨厌。就是凉,像靠着块镇过的石头。莱奥妮说:“薇拉教过你。你把气当水。让它往下走,从脚心出去。”
“我头好晕……”艾蕾诺拉闭着眼,额角全是汗。
依拧了块布,轻轻擦她的脸。布是凉的,艾蕾诺拉舒服得想睡。可莱奥妮不让她睡,一直叫她。艾蕾诺拉想回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她只能听莱奥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传过来。说呼气。说再慢点。说别停。她照做。也不知道做了多久。等再睁开眼,天已经有些偏西了。她半躺在草里,外衣被脱了,盖在腿上。嘴里有股很苦的味。她砸吧了一下,把脸皱起来。
“醒了?”依就在旁边。她像一直坐着。
艾蕾诺拉转头。莱奥妮在几步外,正往火上架水壶。她什么时候生火了?艾蕾诺拉头还沉:“我昏了?”
“半昏。”依说。她手里拿着块布,又往艾蕾诺拉额上放。布是凉的。艾蕾诺拉“呼”了口气:“我身上全是汗。”
“现在好点了吗?”依问。
“嗯。不烫了。”艾蕾诺拉试着坐起来。依扶了她一把。她靠在依身上,觉得像靠着一片很轻的光。她说:“我刚刚是不是特吓人。”
“还行。”依说。她看艾蕾诺拉一眼,“你突然烧起来,把莱奥妮吓一跳。”
“她?”艾蕾诺拉看莱奥妮。莱奥妮正背对着她们拨火。“她不是天塌了都那样吗。”
“她走回来时,手是抖的。”依把声音压得很低。
“真假的?”艾蕾诺拉不信。
“你自己看。她这会拨火,半天没换手。”依说。
莱奥妮回头。依已经坐正了。艾蕾诺拉想笑,又忍住了。莱奥妮走过来,把半壶热水递给她:“喝。”
艾蕾诺拉接过来。水热得刚好。她吹了吹,慢慢喝。喉咙像被水重新浇活了。她抱着壶,说:“我饿了。”
“知道饿就没事。”莱奥妮从怀里掏出半张饼,掰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小口吃。饼很硬,可她这会儿觉得比什么都香。她说:“我是不是走不了了。”
“今晚就地歇。”莱奥妮说。
“我又拖你们一天。”艾蕾诺拉低头。饼在手里捏着。
“你少说这些。明天不烧了,就走。”莱奥妮说。
“那要还烧呢?”艾蕾诺拉问。
“那就再歇。”莱奥妮说。
“你以前自己赶路,也没这么麻烦。”艾蕾诺拉说。
“我以前也没捡过你。”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一下不说话了。依在旁轻声说:“她不是嫌你。”艾蕾诺拉点头。她当然知道。她就是觉得,自己这身子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薇拉教的那些,练的那些,一到赶路就全不够用。她把最后一点饼塞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她躺下来。天上有几颗星,很淡。风从草坡上吹来。她说:“薇拉以前说我不能累。一累,气就散。我以为我早没事了。”
“你身体里三样东西,哪有那么快。”依说。她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艾蕾诺拉转头看她。月亮还没出全,依的侧脸很白。她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过?”
“我只有一样,闹起来也厉害。”依说。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最狠的一次,躺了七天。后来就逼自己吃,不想吃也吃。不然早死在路上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也该猛吃。”艾蕾诺拉说。
“你吃不下。先喝点热的。明天我再给你找点果子。”依说。
“野地里的果子不能乱吃。”莱奥妮忽然插嘴。
“我知道哪种能吃。”依说。
“你又没来过这片。”莱奥妮说。
“我认得叶子。”依说。
“那我明天等着。”莱奥妮说。
“你明天就知道。”依说。
艾蕾诺拉听着听着就笑了。她说:“你们能不能别为了几个果子吵。”
“没吵。”莱奥妮说。
“这叫争。”依说。
“争也争得没火气。”艾蕾诺拉说,“我饿了,你们再争,我就把你们那份也吃了。”
“你吃得下?”莱奥妮看她。
“现在吃不下,明天吃得下。”艾蕾诺拉说。
“明天给你找三份。”依笑。
“你们当喂猪呢。”艾蕾诺拉说。
“猪比你好养。”莱奥妮说。
“莱奥妮!”艾蕾诺拉想坐起来,没成功。她只能躺着瞪她。莱奥妮不为所动。依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艾蕾诺拉气着气着也笑了。这一笑,胸口倒没那么堵了。她说:“我要睡了。你俩谁也别跟我抢守夜。”
“今晚不守。”莱奥妮说。
“不安全。”艾蕾诺拉说。
“有火。而且我睡得浅。”莱奥妮说。
“那我也浅。”艾蕾诺拉说。
“你刚烧完。”莱奥妮说。
“我好了。”艾蕾诺拉说。
“你再说,我让你明天也别走。”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闭嘴了。依轻笑。艾蕾诺拉小声说:“你笑什么。你帮谁呢。”
“我帮火。火说,都睡。”依说。
艾蕾诺拉“嘁”了一声。她其实已经困了。困得连嘴都不太听使唤。她翻了个身。草很香,风很轻。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稳下来。她睡着前,听见莱奥妮把火又拨了拨。木头“啪”地响了一声。很脆。像谁在夜半里,轻轻敲了一下石头。她没醒,只往那声音的方向挪了挪。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做梦。天快亮时,她听见有人起来。是莱奥妮。她在生火。然后依也醒了。她没睁眼。她想再躺一小会儿。可莱奥妮已经叫她了:“醒了就起来。今天得走。”
“我还在病着。”艾蕾诺拉闷声说。
“你昨晚说了,好了。”莱奥妮说。
“我记得。”艾蕾诺拉说。
“那起来。”莱奥妮说。
“你能别对我这么好不。”艾蕾诺拉坐起来。头发上全是草。她捋了一把,没捋干净。
“你把这好劲拿来说闲话,不如帮依拿水壶。”莱奥妮说。
“我拿。我全拿。”艾蕾诺拉爬起来。虽然还有点虚,但确实比昨天强多了。她走到依旁边。依正把披风折起来。艾蕾诺拉说:“今天我能自己走。”
“知道了。”依说。她把折好的披风放进莱奥妮包里。艾蕾诺拉帮她把水壶挂肩上。两个人相视一笑。艾蕾诺拉说:“走吧。不然莱奥妮又要说我了。”
“她已经说了。”依说。
“那我更不能慢了。”艾蕾诺拉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晨光从草坡那头漫过来,不热。刚好。她迈开步子。没倒。于是又一步。她笑了。很轻。像这片野地,也终于肯让她顺顺当当地走了。她跟上莱奥妮。三个人,又朝南去了。风很轻。天很亮。她的脚步,比昨天,稳多了。她没回头。只走。她知道,前头还有路。旁边还有人。这烧,已经过去了。她能走。她会走。她,不会再随便倒下了。至少今天。不会。她这么想着,和她们一起,走进了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