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身体恢复得比她想的快。
第二天起来,烧已经全退了。莱奥妮天刚亮就把人从草堆里拎起来。艾蕾诺拉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我昨天还半死不活呢,你今天就拿我当牲口使。”
“牲口比你走得快。”莱奥妮说。
“你才牲口。”艾蕾诺拉说。
“还有力气顶嘴,就说明能走。”莱奥妮把水壶递给她。
艾蕾诺拉灌了两口,凉水从喉咙一路冲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骨头像散了又拼回来。痛,但不那么虚了。
依已经收拾好了。她站在路边,披着那件黑披风,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像给那件旧布镀了层灰金。艾蕾诺拉走过去,把她肩上一片草叶拈下来。依转头看她:“你自己头上还插着两根。”
“帮我拿掉。”艾蕾诺拉说。
依笑着抬手,从她发间拣出两根枯草。动作很轻。艾蕾诺拉说:“以后我要是继续睡野地,这头发就不能要了。一天比一天像鸟窝。”
“你现在也像。”莱奥妮说。
“你闭嘴。”艾蕾诺拉说。
“我闭嘴谁带路。”莱奥妮说。
“我。我闭着眼都能走。”艾蕾诺拉说。
“那你走前头。”莱奥妮说。
“算了。”艾蕾诺拉立刻改口,“让你走。你长得高,能挡风。”
莱奥妮没接这茬,已经迈步朝南走了。艾蕾诺拉和依并排跟上。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草地变成了硬土,偶尔能看见几道很旧的车辙。太阳挂得高,却不毒。风一阵阵的,带着野薄荷的味儿。
“你还记得你原来叫什么吗?”依忽然问。
艾蕾诺拉一愣:“亚连。”
“亚连。”依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放了一会儿。她说:“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说不上。”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小手,白白的,细细的。她说:“亚连是我自己。艾蕾诺拉……也是我。就是中间那段,老接不上。”
“慢慢就接上了。”依说。
“你倒挺会安慰人。”艾蕾诺拉说。
“我这是实话。”依说。她看着前头莱奥妮的背影,忽然道:“莱奥妮以前也不叫这个。”
艾蕾诺拉一下来了精神:“那她叫什么?”
“你问她。”依说。
“她肯定不说。”艾蕾诺拉说。
“那我也不能说。”依说。
“你这不是吊我胃口吗。”艾蕾诺拉说。
“是。”依承认得很快。
艾蕾诺拉转头就朝前喊:“莱奥妮,你以前叫什么?”
莱奥妮脚步都没停:“就叫莱奥妮。”
“依说你以前不叫这个。”艾蕾诺拉说。
“她骗你的。”莱奥妮说。
“我没骗。”依说。
“那你告诉她。”莱奥妮说。
“我不说。”依说。
“你们俩真没意思。”艾蕾诺拉说。她快走两步,和莱奥妮并排。莱奥妮偏头看她一眼:“你身上还烫不烫?”
“早不烫了。”艾蕾诺拉把胳膊伸过去:“你摸。”
“不摸。”莱奥妮说。
“那你就是不信。”艾蕾诺拉说。
“我闻得出来。”莱奥妮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今天的味儿比昨天轻了。”
“你这人怎么老用闻的。”艾蕾诺拉说。
“野地里,眼睛会骗人。鼻子不会。”莱奥妮说。
“那我刚来的时候你闻我,是不是觉得我特不靠谱?”艾蕾诺拉问。
“你现在也特不靠谱。”莱奥妮说。
“你又来了。”艾蕾诺拉说。她往旁边一让,走回依身边。依正笑。艾蕾诺拉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以前怎么忍得了她。”
“忍不了。”依说,“所以她打架,我负责跟人讲理。”
“那讲不通呢?”艾蕾诺拉问。
“讲不通就一块打。”依说。
艾蕾诺拉想想那画面,忍不住笑。三个人走到一处小丘上。风大起来。莱奥妮停下来。她望着南边,说:“再走半天,应该能看见人烟。”
“真的?”艾蕾诺拉说。
“有烟。”莱奥妮抬了抬下巴。艾蕾诺拉顺着看。远得不行。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灰白,贴着天边,像谁用很淡的笔描了一道。她心里一下有了劲。她说:“那我们还等什么。走啊。”
“先吃口饼。”莱奥妮从怀里掏出用帕子包着的最后几块饼。三块。正好一人一块。饼已经裂口了。她掰开分下去。艾蕾诺拉接了自己那份。风把饼渣吹起来。她咬了口。还是硬。可她吃得很认真。依也慢慢吃。莱奥妮背对着风,几口就吃完了。她喝了口水,看艾蕾诺拉:“你以前在城里吃的那些点心,跟这个比,哪个香?”
“那肯定点心香。”艾蕾诺拉说。
“那别想点心了。”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一愣。她没说想。可莱奥妮这么一提,她还真记起来了。维维安给的那些小酥饼,还有甜汤。她低下头,把饼又咬了一口。那饼硬得她腮帮子酸。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不想。我就想想今晚住哪儿。”
“今晚有房檐。”莱奥妮说。
“你确定?”艾蕾诺拉抬头。
“前头有烟,就有人。有人,就能问出地方。”莱奥妮说。她把水壶递给依。依喝了两口,又递回来。莱奥妮收了。她看了两人一眼:“走吧。别让烟等久了。”
艾蕾诺拉“嗯”了一声。她站起来。风从她背后吹来,像在推着她往南。她迈开步子。心口跳得有些快。不是累。是那点“人烟”把她这野地里憋出来的劲儿全勾起来了。她没再想点心,也没再想城里。她只盯着前头那一点点灰白。像只盯住光的小虫。走。再走。
天快黑时,她们真到了一个小村子。几间石头屋,几缕从屋顶后头升起来的烟。有狗叫。有孩子跑。莱奥妮让她们先在村口等着,她去问路。艾蕾诺拉和依靠着一道矮墙坐下。她闻见空气里有柴火和饭香。很淡。很好。
“要是这地方有汤,我能不能喝两碗?”艾蕾诺拉说。
“看你表现。”依说。
“我今天的表现还不够好?没掉队,没喊累,还多背了半壶水。”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说你走得像跳舞。”依说。
“那是活泼。”艾蕾诺拉说。
“那待会儿让莱奥妮给你点两碗。”依笑。
莱奥妮回来了。她说:“有地方。走吧。”艾蕾诺拉便和依站起来。三人朝村里走。天光全暗了。可前头,有灯。小小一盏。她看着那灯,心里那点拴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寸。就一寸。够她笑了。
她进了屋,倒在干草垫上,眼一闭就睡着了。连莱奥妮和依什么时候进来,她都不知道。她只记得,有门,有墙,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很小很小的一点火色。像这世界跟她说:睡吧。你到人间了。
她没听见。她只睡。很沉。很香。就这么一觉到天亮。她梦见了村子。梦见了烟。梦见了明天,还要往南,去更亮的地方。
这一夜,没人叫醒她,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