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是从北边回来的。随行的只有两名近侍。穿过外城门时，没人敢抬头。他也没看谁。黑氅从石阶上拖过去，声音轻得像雾。进了内城，他先去的不是自己的寝殿，而是西边。
西边很静。巡逻的人见他来，远远就跪了。他谁也没理，只往花园里走。蓝花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白树还立着。他穿过小径，一直走到那面墙前。墙已经塌了半面。石头和藤蔓混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撕开。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多久了。”他问。
身后一名近侍低声道：“回主人，像是昨夜的事。巡逻的今早才报。”
“今早才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转过身，看那近侍一眼：“巡逻的人，还在吗？”
“在。已经扣了。”
“让他们去南墙巡。巡一个月。”他说。
“是。”
他没再说话，往主殿走。回廊两侧的灯都黯着。没人声。连风都像屏着。他经过艾蕾诺拉住过的那间房时，门开着。他走进去。屋里还和平时一样。床铺得平整。被角折着。桌上放着一只小陶瓶。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合上。那扇窗发出“咔”的一声，像整个房间都跟着缩了一下。
“让薇拉和维维安来。”他说。
身后的人应了。脚步声退出去。他回到主殿，坐回那把高背王座。殿里只有几盏灯。火光落在他的膝上，像浸了层旧金。他撑着脸。不焦。不躁。只是等。
薇拉先到。灰蓝长衣，银发未束。她走进殿来，步伐和往日一样。只是殿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她停了一瞬。维维安后到。她没看魔王，只走到薇拉旁站了。脸上没有笑。
魔王没说话。他看了她们很久。那目光像在翻一本已经烂熟于心的旧册子。过了许久，他开口：“西边的墙塌了。”
“知道。”薇拉说。
“那她呢。”魔王说。
“不知道。”薇拉说。
“不知道？”魔王从王座上慢慢直起身。他没发火。连声音都没高。可殿里的灯火同时矮了一截。他说：“她天天往西边跑。你教她课。她什么路数，你什么路数，你会不知道。”
“她是一个人走的。”薇拉说。她的视线没有躲。她看着魔王。那双浅红色的眼睛像两片薄冰，不破，也不动。她说：“我有失察。”
“你失察。”魔王重复。他忽然笑了。极轻。像风从刀刃上过去。他说：“薇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若说她不是一个人走的，您会信吗？”薇拉说。
魔王没答。他看着她。薇拉也没退。两个人像在无声地对峙。殿里静得厉害。最后维维安先开了口。她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满殿压着的空气：“那孩子像水。看着乖，其实哪儿都能渗。我和薇拉一人看一头，还是没看住。您要罚，就罚我们。”
“罚你们有什么用。”魔王说。他靠回王座。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他说：“西墙的符，不是她一个人能断的。外面的人若来了，城防不会一点动静没有。除非城里有人，把地方腾出来了。”
维维安笑容淡了。薇拉仍站着。魔王看她们。像在等她们反驳。可谁也没说话。
“说话。”他说。
“您说得对。”薇拉说，“是有人腾了地方。”
维维安眼角一跳。她看薇拉。薇拉没看她。魔王倒像有了点兴致。他微微前倾：“是谁。”
“我。”薇拉说。
殿里静了一瞬。魔王看着她。那目光慢慢变了。不是怒。是更深的东西。像在重新认这个人。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薇拉说。
“你就不怕我拿你整个血族来抵。”魔王说。
“那孩子不是您的棋子。”薇拉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重。不轻。像在说早就想说的话。她说：“您要做什么，你我都清楚。她不该躺进去。”
魔王没说话。他看了薇拉很久。然后看维维安。维维安笑得发苦：“您别看我。我要说不是，您也不会信。既然薇拉认了，那我也认一半。她逃跑用的路，是我记的。”
“好得很。”魔王说。他站起来。王座在他身后像暗了一分。他一步步走下阶，走到她们面前。他先看薇拉。又看维维安。最后说：“人，我会追。你们从今夜起，待在这城里。哪儿也别去。”
“是。”薇拉说。
“追回来以后呢？”维维安忽然问。她没笑。眼睛很亮。她说：“您是关她，还是继续您那套。”
“维维安。”薇拉低低叫了她一声。
魔王倒笑了。他慢慢说：“等追回来，你自然会知道。”
他说完，朝殿外走去。黑氅拖过地面。殿门自己开了。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灯全吹灭了。维维安看着那扇门。等门合上，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她转头看薇拉。薇拉还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疯了。”维维安小声说。
“总得有人认。”薇拉说。
“那也不该是你一个人。”维维安说。
“你留着。”薇拉说。她终于动了。她转身，朝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她应该已经到南边了。让他把哨点收了，也许追不上。”
“你连这个都算着。”维维安说。
“能算一点是一点。”薇拉说。她走了。维维安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她抬头。殿里很黑。外头，雾正从西边慢慢漫过来。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走了。像这城里所有还醒着的人，都各怀各的心事。而魔王，已经走到回廊深处去了。他走得慢。慢得像夜本身。可那雾气，正在他身后，一点点，合拢起来。他没有回头。他只朝前走。朝那更黑的地方。他知道，人已经跑了。南边三座哨点，薇拉说得没错。若没有外应，那孩子出不了旧林。可这不重要。他有一万种法子把人找回来。他不急。他也不会真罚薇拉和维维安。至少现在不会。他要等。等那孩子在风里，把力气用光。等她终于明白，外边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亮。他走着。雾从脚边升起来。他像这城里，最后一片没有颜色的夜。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回廊很长。他的影子，也长。长到快和雾连成一片。他走进去了。门在身后，很轻地，关上了。然后，整座城都静了。只有巡逻的人，还站在南墙下。他们不知道，南边的哨点，已经收到命令。一条一条，像蛇一样，从雾里爬了出去。而那个逃跑的人，还在南边。还在风里。还什么都不知道。魔王站在内殿最深的地方。他没有点灯。他也不需要。他只在黑暗里，慢慢地，睁开眼。眼睛很红。像这夜里，唯一还亮着的两粒火。不烫。也不熄。只是照着。像在等。等一场，早就该来的，真正的收场。风从殿外穿过。很轻。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他听见了。他没有应。他只把眼闭上了。夜，更深了。雾，更重了。他，就在这雾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他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像他这人，就是这城里的夜。他也不散，他会一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