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再出现时,已经是后半夜。
主殿里重新点起了灯。不是侍从点的,是他自己。他走进去时,殿里还黑着。可那几盏灯像认出他似的,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石柱底下往上爬,把他的影子投得东一块西一块。他没有坐,只站在殿中。黑氅拖在脚边,像刚从雾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夜气。
不一会儿,殿外有脚步声。很急。门被推开。一个披灰甲的魔将快步入内,单膝跪下,头压得极低。
“南边哨点怎么说。”魔王问。
“三个哨点昨夜都见过人。两个说像女人,一个说没看清。方向全是往东南。林子里有火堆,人走了不过一天。派去的人已经带着兽进林追了。”
“追得动吗。”魔王说。
“都是老手。”
魔王没说话。他慢慢转身。灰甲魔将把头压得更低。殿里静得发硬。过了几秒,魔王说:“找到之后,别伤着。带回来。她要是反抗,就打断腿。但别让她死。”
“是。”
“跟着她的有谁。”魔王问。
“还不清楚。火堆周围脚印很乱。像三个人。两个轻,一个重。其中一个赤着脚。另一个靴子底有铁。不是城里的东西。”
魔王眼皮极轻地抬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把那些脚印排了一遍。然后说:“把西边塌掉的墙也查了。谁最后当夜,谁开的口子。天亮前给我名单。”
“是。”魔将应得很干脆。可他没走,像还有话。魔王看着他。魔将才继续:“还有一事。西边墙下,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起来。是一小块瓦片,上头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魔将说:“不是圣女的。也不像城里人。像那孩子自己蹭上去的。”
魔王的眼神终于变了。不是怒。是更沉的什么。他伸出手。那块瓦片从魔将掌中浮起来,慢慢落到他指间。他摩挲了一下。那点血已经发黑。
“她还受了伤。”他说。
“是。墙根下有擦痕。还有半只脚印。走得急。”
“三个人。一个赤脚。一个靴底带铁。”魔王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这城里的每一面墙听。他说:“好得很。”
他没再说话,只把瓦片收进袖中,朝殿外走。灰甲魔将连忙跟上。魔王一路穿过后殿,过三重门,最后到了西边花园。那面塌掉的墙就在前头。月光已经出来一点。淡白色,把废墟照得发青。雾散了些。他站在那儿,又不动了。他的眼睛在那些乱石和断藤间一点点看过去,像能从那些残痕里,把昨晚的事重演一遍。
“当时守西边的人,有谁。”他问。
“西边不设夜岗。只派人巡。轮到的是两个女仆。已经扣在角楼。”
“两个都带去问。”魔王说。他转过身。月光从他侧面打来,把他的红瞳照得发亮。那亮不暖,像血在水里慢慢散开。他说:“问不出来,就把她们仍留在那儿。等那孩子回来,让她自己看。”
魔将后颈一凉。他应了。
魔王已经往回走了。回廊里静得发慌。巡逻的人远远见了他,先跪成两排。他看也没看。像这整座城,已经重新回到他掌心。
他走回内殿。门开着。维维安就站在殿外。她看见他,没躲。魔王在她面前停下。
“还没睡。”他说。
“睡不着。”维维安说。她笑了一下,很轻,像风从唇边过去。她说:“您这大半夜的,也没睡。”
“我不需要。”魔王说。他看维维安一眼。那一眼不冷。可让维维安脸上的笑淡了。他说:“你在这里,是想替薇拉再说几句。”
“说不动了。”维维安说。她往旁边让了让,像给魔王腾出路。她说:“您这阵仗,比找那孩子还上心。我哪还敢说什么。”
“所以你只是睡不着。”魔王说。
“对。只是睡不着。”维维安说。
魔王没再理她。他走进内殿。门在身后慢慢合上。维维安站在外头,看着那扇门。她没再笑。她只轻声说:“这城,可真是越来越冷了。”说完,她也走了。
回廊里,两排跪着的人,直到那扇门合上很久,才敢抬头。月光从窗格里漏下来,白得发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整座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到尾压了一遍。连最边角的风,都不敢大声。
只有雾。还在西边,慢慢地,慢慢地,漫。
而魔王,已经坐在内殿最黑的地方。灯没点。他也不需要。他在黑暗里,很轻地,很轻地,把那块带血的瓦片,又摸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闭上眼。
外头,天快亮了。雾,也快散了。
他,也快动身了。
整座城都感觉到了。可没人说。也不敢说。他们只听见,内殿最深处,有极轻极轻的、像蛇从石头上滑过去的一声。然后是静。很长的静。
魔王在黑暗里,慢慢,笑了。
那笑没有声音。可这夜,更冷了。
就冷得连窗上的霜,都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