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魔王的人来了。
门从外头推开。两个魔将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铁铸的门神。薇拉和维维安一夜未眠。薇拉还坐在那张旧椅上。维维安靠窗,银发有些乱,被她随手拢到一边。谁都没动。外头的天刚刚发灰。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股凉。
维维安先笑:“这么早。是要请我们吃早饭吗?”
走在前头的魔将没看她,只低声道:“主人传两位去主殿。”
“那可得快些。别让他等急了。”维维安从窗台上拿起银勺,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袖口。薇拉站起来。披肩从她肩头滑下来。她没去捡,只把衣襟理了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雾很大。回廊上能见度很低。巡逻的人跪在两边。谁也没抬头。
主殿里比外头亮。魔王已经在了。他没坐王座,而是站在阶下,背对着门。殿里架起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只银盘。盘子里有两卷纸,一卷灰,一卷黑。薇拉和维维安走进去。殿门在身后合上。
魔王没转身,只说:“来了。”
“来了。”维维安笑着应。她的声音在殿里轻轻荡开。
魔王慢慢转过来。他今天没穿那件拖地的黑氅,只一身窄袖黑服。可压迫感比往日更重。他看着两人。那目光像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停在她们身上。他说:“南边追的人,跟丢了。”
薇拉没说话。维维安也没说。两个人像早就料到。
“她比我想的会逃。”魔王说。
“她本来就不笨。”薇拉说。
“是不笨。”魔王走到桌前,把那两卷纸拿起来。他先看维维安,再看薇拉。最后把纸递过去。一人一卷。薇拉接了。维维安也接了。纸很轻。上头写满了蝇头小字。维维安只瞄了一眼:“您真会开玩笑。这是账本吧。”
“是账本。”魔王说。他转身走回王座,慢慢坐下来。殿里的灯随着他的动作往上窜了窜。他撑着脸,说:“血族和魅魔两地,下季的供奉都翻一倍。你们自己看。”
“一倍。”维维安小声重复。她翻了两页。那上面的数字确实不是小数。她轻吸口气,笑出声:“您这哪是罚我们。是明抢。”
“我从不抢自己人的东西。”魔王说。他看着维维安。维维安的笑僵了一瞬。魔王说:“你们不也是这城里的东西。”
薇拉已经看完了。她把纸卷起来,收进袖中:“可以。下季交。”
“你倒痛快。”魔王说。
“交不交,您都要收。”薇拉说。
“你明白就好。”魔王换了个姿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轻点。那声音不大,可在这空荡荡的殿里,像小锤子。他说:“除了这个,这月内,你们的人不许出内城。外面的事,我让别人去办。”
“这是要把我们当猫儿关着?”维维安说。
“猫会翻窗。”魔王看她一眼。那一眼不冷,但很实。他说:“所以我把窗也关上了。”
维维安不说话了。她低头把纸也卷了,卷得有些用力。殿里静下来。魔王又看了她们一阵。然后他拍了拍手。殿门开了。两个女官端着托盘进来。盘上是两杯水。清水。
魔王说:“喝了。是城里的泉。以后这样的水,你们喝一杯少一杯。”
薇拉先伸手。她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水很凉。维维安也拿了。她没喝,只低头看杯里的水。那水清得晃眼。她说:“您这意思是,我们以后连泉也未必喝得上了。”
“看你们。”魔王说。
维维安笑了一下。她终于喝了。水从喉咙滑下去,凉得她后颈一麻。她放下杯。殿里更静了。外头的雾已经散了些。有光从高窗斜进来。
魔王慢慢起身。他走下几级台阶,在两人面前停了。他说:“我再问一次。她往哪个镇子去了。”
“不知道。”薇拉说。
“真不知道?”魔王说。他看薇拉。薇拉没躲。她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像一池不会起波的水。她说:“就算我知道,也不会说。”
维维安在旁边,轻轻闭了下眼。她知道薇拉这话一出,今天这事就没法轻着落了。果然,魔王笑了笑。那笑很轻,像风从人脖子后头绕过去。他说:“薇拉,你还是这么不会演。”
“我不演。”薇拉说。
“所以我知道,你是真不知道。”魔王转向维维安。维维安已经重新挂上笑。她甚至歪了歪头。魔王说:“你也不用装。她那么精,不会把真去向告诉一个会笑的人。她早知道,你一笑,就有人要睡不着。”
维维安的笑容淡了。她说:“您现在不也没睡。”
“我不用睡。”魔王说。他不再看她们。他朝殿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回去继续待着。等我想好,再和你们算。”
“您还想怎样。”维维安说。
“到时候你们会知道。”魔王说。他走了。殿门开着。雾从外头慢慢涌进来。两个女官收了杯盘,也退了出去。薇拉和维维安还站在原地。殿里空得厉害。
维维安先呼出一口长气:“这比我想的还烦。”
“他本来就没想现在动我们。”薇拉说。
“供奉翻倍。我那群族人知道了,怕要念我一个季度。”维维安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银勺从袖口滑出来,又给她塞了回去。她说:“还有,我们出不去了。这比供奉还麻烦。”
“也不全是坏处。”薇拉说。她看向殿外。雾里,花园的轮廓已经显出来了。她说:“我们不出去,他也不会再派人跟着我们。等风声过去,才有余地。”
“你连这都算。”维维安凑近薇拉,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留了人外头?”
“没有。”薇拉说。
“那你怎么一点不慌?”维维安说。
“慌也没用。”薇拉说。她率先往殿外走。维维安跟上去。雾从她们身侧退开。回廊上还是那些跪着的人。她们从中间穿过去。像从一片很深的灰里,慢慢走出来。
“你说,那孩子现在吃到热饭没有。”维维安说。
“快了。”薇拉说。
“你又知道。”维维安说。
“南边不缺热汤。”薇拉说。
维维安就笑。那笑轻了。像雾里忽然透出的一点光。她说:“等出去那天,我也要喝南边的汤。要很烫的。喝得满身汗。”
“好。”薇拉说。她没笑。可她的步子轻了些。
两个人回了那间旧厅。门一关,外面的雾又合上了。像这城也懒得再管她们,只把最冷的清晨,留给了两个还醒着的人。她们没再说话。只和这雾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等那天。等那孩子走得更远。等自己也能从这雾里走出去。
维维安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了,冷,可新鲜。她从缝里往外看。外头,天好像已经不那么黑了。就一点。可她看见了。她说:“薇拉,天快亮了。”
“嗯。”薇拉应。
“等能出去了,我们真去南边吧。我想喝那个汤。”维维安说。
“好。”薇拉说。
就这些。没别的。雾慢慢散。天慢慢亮。她们还坐在那儿。像这城里,最不声不响,也最不肯倒的两个人。等。就只是等。但天已经亮了。这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