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回到内殿后，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临窗的高背椅上。窗户半开着。夜风从外头进来，把殿里的灯吹得轻轻晃。灯影投在墙上，像一群没处落脚的黑鸟。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殿门外有人来了。脚步很轻，又很急。一个近侍停在门边，低声道：“主人，人都追到南边了。那三个人分了两路，一个背着人，一个在引开追兵。脚印到河边就乱了，暂时断在那。”
“河上游和下游都搜了？”他问。
“搜了。水太急，兽也闻不到了。按脚程，他们要是过了河，早就进了野民常走的小道。那条道岔路多，没有当地人带，我们自己的人一时进不去。”
“野民的地界。”魔王慢慢睁开眼。他望着窗外的夜，说：“她挑得真准。”
“是。这一带，从前外头的人跑进来，也常往那走。我们和野民一向没正式交道。要进去，得借道。”
“那就借。”魔王说。
近侍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魔王说：“让你的人先回来。追到河边就停。别把兽也折了。”
“是。”
“另外，去查。那天晚上北边花房后头那条路，是怎么空出来的。巡逻的人是谁调的。一个也别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冷的水里捞出来的。
“已经扣了三批人。近卫在问。”
“再问不出，你就去替他们答。”魔王说。
近侍后颈发凉，应声退下了。殿门重新合上。四周又归于一片死寂。
魔王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几根手指。指节因为扶手上按得太久，有些发白。他松开。又慢慢握紧。如此反复。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刀子在黑暗里划了一下。
他知道这事不是薇拉一个人做的。也不是维维安。那孩子自己更没这个本事。可他把人追丢了。这是他自己的疏忽。他太笃定。笃定那副身体没长出翅膀，笃定那墙上的符纹还和往年一样。他该早一点拆墙。早一点让她死心。现在好了，鸟飞了，还带走了这城里唯一和他血脉相合的东西。
他不在乎圣女。圣女只是诱饵。可他的小鸟不在笼子里了。这让他很烦。
不是怒。怒太浅。是恨。恨这园子太大，恨这雾太会藏，恨自己给了薇拉和维维安太多余地。也恨那孩子，竟真敢走。
他站起来。黑服像从椅子上撕下来的一片夜。他走到窗边。外头，雾已经很浓了。月亮被遮得一丝不剩。他忽然想，她现在是不是正躺在野地里，看的是另一片天。那里也许没有雾。也许有月亮。她一定很高兴。高兴得像只从火堆里跳出来的小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已经让人把南边三条道全封了。野民的地界是难进，可他若真想，没什么进不去。只是现在，他还不打算亲自去。去了，就不好再装这城里的王。他得等。等消息。等她再冒出来。等她自己把路走绝。她会的。他知道。那孩子太容易相信人了。这是她最大的毛病。也是最让他生气的地方。她信薇拉，信维维安，信那个从城外来的野狗。她谁都信，就是不信他。
他救了她。给了她新的身子。给了她名字。给了她这城里最好的住处。可她不要。她偏要逃。像他给的全是绳索。她不知道，那三股血，早就让她没处可去了。她越往南，那些东西会越闹。等闹起来，她会明白，外头没人能压得住。只有他能。到了那时候，她会回来。不是被追回来的。是她自己走回来。
他只要等。等她自己把这点好风景看厌了。等她的血在夜里翻得她睡不着。等她发现，离了他，她连觉都睡不安稳。到那时候，他才和她好好算。一笔一笔。从她翻墙那晚算起。从她和那个圣女蹲在墙根下说悄悄话算起。从她把他推开的每一次算起。
他要把她重新关起来。不再让她去花园。不再让她见薇拉和维维安。只让她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这是恨。也是别的。是她说不出、也逃不掉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不正常。可没关系。这城里，没人敢说。他只要站在这黑暗里，把这夜吸进去。然后，等。天会亮。雾会散。她也会回来。
他这么想。也这么信。
他走到门边，自己开了门。外头的回廊像一条沉进水里的长蛇。他走进去。两边跪着的人，像被他的脚步声压得更低。他走得很慢。可那慢，像在磨刀。
他要去一个地方。不是花园。不是偏厅。是那间她住过的屋子。他想去坐一坐。想看看那只小陶瓶。想看那几本书。想闻她还没散尽的气味。他知道这很不像个王。可他还是去了。
他推门。那门很轻。像她走时忘了锁。他走进去。里面黑着。他没点灯。他在她床边坐下。很安静。像这城里最孤独的一只鬼。他知道，自己正一点一点，把对她的恨，埋进这些旧物件里。很深。深得哪天她一碰，就会被扎。可他不说。他也永远不会说。他只等着。等着她回来。等着那点恨，慢慢发芽。
到那时候，她会求他。而他，也许会听。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因为恨和别的，早就混在一起了。他分不清。也不想分。他只要她回来。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他慢慢站起身。推门。出去。没有回头。像这房间，只是他临时停靠的一小片旧夜。他走远了。门开着。风从窗边过来，把那只小陶瓶吹得轻轻晃。他听见了。很轻。像有人在空屋子里，叹了口气。
他没回头。他只是，走进了更黑的雾里。然后，消失了。
整座城，又静了下去。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只有风，还在。从北边，吹到南边。吹过河。吹过野地。吹过那个还在拼命往前跑的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能感觉到。因为风很冷。冷得和那城里的一模一样。
她缩了缩脖子。继续走。没有回头。
她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过来了。不声不响。像这夜里，最不肯放过她的一片黑。
她不知道。她只是走。因为前头还有路。因为旁边还有两个人。因为天快亮了。
她不怕。至少现在，她还不知道。这比什么都好。真的。她不知道。她就这么，和那两个人，一直，一直，往南去了。风，还在后头。不追。也不停。只是跟着。像这世上，最耐心的一种等。等她自己，慢下来。等她自己，回头看。
她还没看。她很聪明地，没有看。可夜，还长。路，也还长。她总会累。总有那么一下，她会想回头。到那时候，她会看见。就在她身后的雾里，有一双很红很红的眼睛。不是火。不是灯。是那个，她始终没能真正逃开的人。
他很远。可他在。他一直都在。
她不知道。但快了。风已经告诉她了。只是她没听清。她还在和依说笑。还在和莱奥妮抬杠。这真好。好得都让人难过了。
可夜还长。故事也还长。所以，不急。慢慢来。她有她的路。他，有他的等。两边都还没到亮处。两边，都还在黑里。就都，还早。还早呢。
她这么想着，又迈了一步。身后，风更轻了。像在说，对。慢慢走。我等你。我，一直，在。
她没听见。她只走。像这世上，最快乐、最不知情的一只鸟。飞啊，飞啊，就快飞远了。
可天，还没全亮。雾，也还没散。他的眼睛，也还睁着。在这夜的最深处。等她……一直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