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王座之影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9/16 7:30:02 字数:2421

魔王等到第四天,亲自去了南边。

近侍来报时,他正坐在王座上。那近侍跪在阶下,头压得低,声音却清楚:“野民不放行。派去的人被拦在三叉口。他们说,要进他们的地界,得守他们的规矩。不能带坐骑,也不能带兵器。”

“他们管这叫规矩?”魔王说。

“是。说他们地界里有自己的守卫,坐骑一进去,会惊了那些老东西。我们的人没敢硬闯。”

“老东西。”魔王重复。他笑了一下。很轻。近侍把头压得更低了。魔王说:“我上次路过,他们还没这么多毛病。”

“这两年边界收紧了。野民换了头领。那个新上来的,好像很信这些。”

“那正好。”魔王站起来。黑氅从他肩上滑下来,堆在椅边。他没看。只朝殿外走。近侍愣了一下,追上去:“主人,您这是……”

“我亲自去。”魔王说。

“可南边很远,不如再调——”

“再调,她就真跑出界了。”魔王说。他脚步没停。外头的夜风一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发鼓。他穿过回廊。两侧的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他忽然说:“把我的影兽牵来。不带旗。只带六个人。”

“六个人太少了,主人。”近侍小跑着才跟上他。

“再多,野民又要念。”魔王说。

“他们若还是不放呢?”近侍问。

“那就不用回了。”魔王说。

近侍不敢再问。他转身去办。不一会儿,殿后传来极低的呜声。像有什么大东西在暗处动了。六头影兽被牵出来。通体乌黑,蹄下无尘。它们和这城里的夜几乎一个颜色,只有眼睛是极暗的红。近卫们跟在后头,全副武装。魔王出来时,城门口的魔将几乎没认出来。他连王冠都没戴。只是一身黑服,黑发用一根旧带束着。可他一出来,所有影兽都静了。像被什么压住。魔王翻身而上。没说话。只一扯缰绳,便冲进了夜风里。身后六骑连忙跟上。城墙上的人看着他们远去。只看见一团黑,正朝南边疾驰。像夜自己,从城里滑了出去。

到三叉口时,天快亮了。土坡上站着二十来个野民。全拿着弯刀,围成半圈。坡上插着几根木桩。桩上刻满旧纹。有火把。风大,火把被吹得乱晃。魔王勒住影兽。那兽没喘,只低低伏着,像随时会扑。

“让你们说话的人来。”魔王说。

野民们互相看了一眼。很快,一个裹着灰毛披肩的男人从后头走出来。他很壮,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他先看那几头影兽,又看人。然后说:“你是魔王的哪一位将军?”

“我就是魔王。”魔王说。

那男人一愣。周围野民也静了一瞬。他咳了一声,说:“你是王,我也不能放。这地界有我们的守卫。坐骑和兵都不能进。尤其是你骑的这种东西。”

“所以你要我下去。”魔王说。

“下去。解剑。不然就绕路。”男人说。他握着刀柄。手指在火光里发白。魔王看着他。过了几秒,他真翻身下来了。近卫们全惊了。魔王抬手,止住他们。他走到那几根木桩前。晨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的黑发往后撩。他问:“这桩上刻的什么。”

“边界。它认血。过了线,就不是你能随便走动的地方。”男人说。

“谁的边界。”魔王说。

“我们的。”男人说。他往前站了一步。魔王没动。他慢慢伸出手。手指按在最中间那根木桩上。那木桩上的旧纹忽然全亮了。然后“啪”地裂开。不是被推的,是从里面自己崩的。木片飞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蛾。野民们全后退了。那男人脸都白了。魔王说:“现在它认得了。”

“你这是坏我们的界……”男人声音发哑。

“你们的地,我不进去。”魔王说。他把裂开的木桩往旁边一拨。那几根桩像被同时抽了根,全斜了。他说:“可我的东西,也不能留在这里。她叫艾蕾诺拉。你们见过她没有。”

野民们没人说话。风把火把吹得“嘶嘶”响。魔王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都不说。那我就当你们没见过。若之后让我知道你们见过,还帮了。这根桩,就是你们所有人的下场。”

他说完,重新骑上影兽。近卫们跟上去。野民们让开一条路。谁也没再拦。那裹灰毛披肩的男人站在原地。他看着那几根倒桩。好半天,才骂了一句。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问:“头儿,他到底什么人啊。就为个女的,亲自跑这儿来。”

“我哪知道。”男人说。他把刀插回腰后。又看了看南边。天边已经发白。风里有土腥味。他说:“反正别沾。那家伙,不像会讲第二遍的人。”

魔王已经走远了。他在影兽上没说话。近卫们也不敢靠近。只在后头跟着。太阳从南边升起来一点。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从夜色里慢慢浮出来。黑发被照出极淡的边。他还是不习惯这南边的太阳。太亮。他忽然想,那孩子是不是也在这光下走了四天。她一定被晒得够呛。他这么一想,倒有点想笑。这风,这草,这亮得过分的早晨。全和她有关。他越往南,那气味就越清楚。像她刚跑过去不久,连草都被她烫过。他拉了下缰绳。影兽更快了。近卫们拼命跟。地上的草影一闪一闪,像有无数小东西在往前蹿。他知道,就快到了。他已经不是“追”。他是在“收”。收一只从自己城里逃出去的、还沾着他气息的小东西。他要把她带回去。让她看看,这南边的太阳,能亮,也能落。而他的影子,比这野地更长。她跑到哪,那影子就盖到哪。他本来想等。可他没忍住。从她翻墙那夜起,他每晚都梦见一个空房间。那让他很烦。所以,他来了。亲自。现在。就在这越来越热的、不像他地界的风里。他眯起眼。前头,地平线上,终于有了几点会动的人影。他知道了。他笑了。很轻。像冰在太阳底下,裂开第一道纹。他催动影兽。那兽像也知道了。四蹄飞起来。身后的近卫,全被甩开了。风大得几乎睁不开眼。可他没停。他朝那几个人影,直直地,冲了过去。像这世上,最不该在这个早晨出现的、一片黑。而前头,那三个还不知道的人,正蹲在河边。艾蕾诺拉刚要把鞋脱了。她听见风里有什么。很响。她抬头。远处,有东西正朝这边来。很快。很快。她站起来了。依也站起来了。莱奥妮已经拔了剑。可艾蕾诺拉知道,那风里裹着的,不是兽。也不是人。是这南边的早晨里,忽然裂开的一道黑。是他。她听见自己说:“他来了。”然后,太阳,还是那么亮。草,还是那么软。只是风,忽然停了。像这个世界,也怕了。她没再说话。她只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近。就快到跟前了。就快了。她没退。她只是,把鞋,又穿了回去。然后,站直了。因为,她知道,他看见她了。而这一次,她不跑了。她跑不动了。也不想,再跑了。就这样吧。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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