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被莱奥妮拽着跑进旧林时，差点一头栽进泥里。草叶刮得她小腿生疼。她没工夫看。后头那动静太近了，像整片野地都在往下塌。影兽的蹄子又沉又急，震得她后槽牙都跟着发麻。
“别回头！”莱奥妮低喝。她一手拖着艾蕾诺拉，一手已经拔剑。依跑在旁边，披风被风鼓起来，像片快被掀翻的布。三人冲进黑树林。艾蕾诺拉跪在烂叶堆里，喘得说不出话。她刚要起身，就听见后头风声一紧。紧接着“锵”地一声，像剑劈在石头上。她回头。莱奥妮挡在林子边上，剑横在身前。林子外，魔王从影兽上下来了。他就站在草与林之间，不追了。他看着她们。像隔着层很薄的雾。
“出来。”他说。
那声音不高，可穿过风，直往人骨头里钻。艾蕾诺拉的后颈一下就凉了。莱奥妮没动。她只说：“你追到这儿，该停了。再往前，不是你能随便进的。”
“你带着我的人，过了我的界。”魔王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莱奥妮的剑立刻抬起来。他停住，像在笑。又像没笑。他说：“最后说一次。把她还回来。”
“你找错人了。”依从后头走上来。她的披风在风里乱卷。她的脸还白着，可眼睛很亮。她说：“她不是你能再关回去的人。”
魔王没理依。他只看艾蕾诺拉。艾蕾诺拉坐在地上，满身草屑。她的腿还在抖。可她还是站起来了。她走到林子边上。和他就隔了十几步。她看清了。那风已经把他身后的草全压平了。她说：“你烧了这林子，我也不会出去。”
“你连鞋都破了。”他说。他看了她一眼。像在数她身上这些天添了多少伤。然后他说：“外头就这么好？”
“好。”艾蕾诺拉说，“外头有太阳。”
“太阳。”他重复。他朝前又走了一步。艾蕾诺拉刚要退，就见他脚前忽然浮起一道极细的金线。像从树根之间自己长出来的。魔王低头看了一眼，像认得了。他说：“野民的小把戏。”
“是边界。”莱奥妮说，“你的影兽进不来。你也不一定能迈过去。”
“那要试试吗。”魔王说。他抬脚。鞋底压在那道金线上。那线猛地亮起来，像被火烫了一下。可它没断。它弯了弯，又弹回来。魔王放下脚。他笑了。很轻。可艾蕾诺拉知道，那不是真笑。他说：“这线，只能挡我一次。”
“一次够我们过河。”莱奥妮说。她已经退回艾蕾诺拉身旁，压低声音：“走。现在。”
艾蕾诺拉没动。她看着魔王。魔王也看着她。他的眼睛红得发暗，像有什么在里头慢慢烧。他说：“你今天过了河。明天我就让对岸的人，亲手把你送回来。”
“那你就试试。”艾蕾诺拉说。她的声音在抖。可她不躲。她说：“我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要再回你那张床上。”
风呼地大起来。整片林子像同时往南弯。魔王站在金线外，黑发全飞起来。他没再说话。片刻后，他转身。影兽们立刻跟上去。那一团黑，慢慢消失在北边的风里。
艾蕾诺拉还站着。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腿一软，往地上坐。莱奥妮一把扶住她。依也过来，把她的脸抬起来看。莱奥妮说：“他走了。”
“他还会来。”依说。
“所以得快点过河。”莱奥妮说。她把艾蕾诺拉往林子里带。三人走得急。林子里又湿又黑，碎叶在脚下响。可越走，前头越亮。等从林子里出来，艾蕾诺拉先闻到了一股从没闻过的气味。是烟火气。是木头烧过的味。她抬头。眼前是一条大河。河对岸，一大片房屋挤在矮丘上。有红的顶，有白的墙。有烟。有钟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那是哪儿？”她问。
“人住的地方。”莱奥妮说。她指了指下游。那边有座旧桥。桥头站着两个兵。铠甲在太阳下反光。莱奥妮说：“过了桥，就是另一个地界了。他再想追，也得掂量掂量。”
“我们就这样过去？”艾蕾诺拉说。
“对。跟着我。别东张西望。”莱奥妮说。
“我脸上有灰吗？”艾蕾诺拉忽然问。
莱奥妮看她一眼。依先笑了：“有。全在鼻梁上。”
“那我怎么办？人第一眼看见我，还以为我是讨饭的。”艾蕾诺拉说。
“你本来就是。”莱奥妮说。
“我才不是。”艾蕾诺拉说，“我是逃出来的。比讨饭的高级。”
“高级到鞋都开口了？”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鞋。脚趾头从口子里露出来一点。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苦又松。她说：“等过了桥，我第一件事就买双新的。”
“你有钱？”莱奥妮说。
“没有。”艾蕾诺拉说。
“那先想想怎么过桥。”莱奥妮说。
“不是跟着你吗。”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再理她。她整理了下衣摆，又回头看依。依点点头。三人朝那座桥走去。河风从对岸吹来，是软的。艾蕾诺拉眯起眼。她没再说话。她只盯着对岸那些屋顶和烟。钟声又响了。像在叫她。她吸了口气。脚踩上桥板时，她觉得全身的血都往上一涌。她回头，看了一眼北岸。没有人。风很空。她转回来。一步，一步，朝对岸走。桥不长。可她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要把过去踩在身后。莱奥妮走在前头。依在她旁边。她夹在中间。像这河风里，最小的那一粒。可她确实在往前走。等走下桥，踩到对岸的硬土上时，她腿都软了。那两个兵看着她们，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莱奥妮回了话。兵点点头，让开了。艾蕾诺拉这才敢抬头。她看见最近的一间屋子，窗台上放着盆花。红的。很小。她忽然想哭。可她没哭。她只对依说：“我到了。”
“嗯。”依说。
“这是人类的地方了。”她说。
“对。”依说。
“那我可以吃面包吗？”她说。
依没答。莱奥妮回头：“先找个地方把你这身草屑洗了。你像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刺猬。”
“刺猬又不臭。”艾蕾诺拉说。
“你臭不臭自己闻闻。”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抬起胳膊闻了闻，皱着眉放下了。她说：“还行。就是有点野。”
“那叫馊。”莱奥妮说。
“你话怎么这么多。”艾蕾诺拉说。
“因为到了。”莱奥妮说。她抬头看了眼街。街不宽。人来人往。有人看她们，又很快移开眼。莱奥妮说：“到了得说清楚。你从哪儿来，叫什么，为什么这么臭。”
“我能不能不说。”艾蕾诺拉说。
“不能。”莱奥妮说。
“那你帮我说。”艾蕾诺拉说。
“我帮你说第一句。”莱奥妮说。
“哪句？”艾蕾诺拉问。
“走。”莱奥妮说。她迈开步子，朝街里走。依跟上。艾蕾诺拉站了一秒，也跟上去。她没再回头。身后是河，是桥，是北边。前头是人，是屋，是烟。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可她知道，她过了那条河。桥还在身后。魔王，没追过来。这比什么都强。她踩在人类世界的石板路上，觉得脚底板都发烫。她真的到了。不是梦里。是真的。街上有面包味。有花味。有从窗子里飘出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香。她一样一样闻过去。像头一回睁开眼。这世界，好大。她得先找水洗把脸。然后吃面包。然后，再想别的。她笑了。很轻。像这街角的风，也终于肯吹在她身上了。她跟着莱奥妮和依，走进了人群。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可她知道，自己这滴水，是逃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