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澡后,艾蕾诺拉觉得自己轻了三斤。
莉泽不在了,没人替她擦头发。她自己拿干布胡乱揉了一气,揉得粉白色的发丝乱翘,像只刚从风里滚出来的小鸟。依看不过去,把她按在椅子上,拿了把旧梳子慢慢替她顺。梳子齿很钝,从发顶一下下划到发尾。窗外已经暗成深橘色。河面上最后一点光像鱼鳞一样翻着。艾蕾诺拉闭着眼。从城里逃出来四天,她觉得自己像头一回把背松下来。
“我是不是活过来了?”她问。
“早活过来了。”依说。梳子在她打结的地方顿了顿。她说:“只是你之前没空信。”
“我现在信了。”艾蕾诺拉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泥了。凉凉的。她说:“等会儿下楼,我要点三样。面包、汤、还有那个老板老在那儿擦的杯子。能点杯子吗?”
“你点杯子做什么。”莱奥妮从门外进来。她洗过了,换了身深灰短衣,剑还挂在腰后。艾蕾诺拉说:“我看他擦杯子擦得特别亮。想看看真拿在手里什么样。”
“那是喝酒的。”莱奥妮说。她把一块干巾扔给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接住。她说:“我又没要喝。就是看看。”
“看可以。别碰。”莱奥妮说,“有些杯子比人还老。你一碰,老板能把我们三个全赶出去。”
“这么神。”艾蕾诺拉说。她转头看依。依已经把她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动作不轻不重。艾蕾诺拉问:“你以前在教会,也给别人编过头发?”
“给一些孩子编过。”依说。
“你真是圣女?”艾蕾诺拉问。这问题她其实早就想再确认一遍。不是不信。是想听依自己说。从她嘴里出来,和“依”这个名字一样,又轻又真。依的手指没停。她说:“是。只是被关太久,我自己都快不习惯这个叫法了。”
“圣女的头发,是不是不能随便给人看?”艾蕾诺拉问。她问得认真。依从后头笑了一声。她说:“你在哪儿听来的。”
“我猜的。”艾蕾诺拉说,“我们那儿的故事里,圣女都很金贵。头发啊,手指啊,碰都不能碰。”
“那是故事。”依说。她把编好的发辫从艾蕾诺拉肩后绕过来,发尾用一小截旧绳系了。她说:“真正的圣女,也就是个人。会饿,会疼,会蹲在墙后头哼歌。还会被人追得满山跑。”
“那你还挺酷。”艾蕾诺拉说。她站起来,到窗边转了一圈。头发编起来后,果然利索多了。她说:“我们今天就让人看看,一个被人追得满山跑的圣女,是怎么吃面包的。”
“你老实点。”莱奥妮说。她靠在门边,像在等她们。艾蕾诺拉说:“我还不老实?我都没点杯子。”
莱奥妮没理她,先下楼了。艾蕾诺拉和依跟下去。楼梯窄。她扶着墙。木扶手被磨得光滑。楼下已经坐了几桌。有商人模样的,也有几个戴灰头巾的。莱奥妮挑了最靠里的位子。艾蕾诺拉坐下。她看着那些人。他们不说话。偶尔扫过来一眼,又低回去。她小声问:“他们是不是在看我?”
“你脸上现在没泥了。他们看也白看。”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看你们?一个比一个怪。”艾蕾诺拉说。
“怪的是你。”莱奥妮说。
“我怪吗?”艾蕾诺拉问依。
“有一点。”依说。
艾蕾诺拉不说话了。她抓起桌上木杯,发现是空的。莱奥妮叫来老板。胖老板很熟练。不多问,就上了三盘面包、一盆炖菜、一壶淡酒。艾蕾诺拉盯着面包。皮是棕色的,裂开几道,还冒着热气。她伸手拿了一个。很软。比城里那些饼软多了。她一口咬下去,整个人都像被这味道拉住了。她说:“这个真是面包?”
“不然是什么。”莱奥妮说。她撕了块,蘸着炖菜慢慢吃。艾蕾诺拉也学她。那炖菜咸香,有股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她吃得越来越快。依给她添了两次水。她“咕嘟咕嘟”喝完,才觉得胃里有了东西。她说:“我能不能明天还吃这个?”
“能。”依说。她笑了。莱奥妮正喝酒。她喝得不多。杯子放下来,声音很轻。她说:“吃完了早点睡。明天我们还有事。”
“什么事?”艾蕾诺拉问。
“我明天去见教会的人。”依说。她看向艾蕾诺拉。那眼神很静。她说:“这镇上有他们一个联络点。我先去问情况。你们在屋里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莱奥妮说。
“你去了,他们反而会躲。”依说。她放下勺子。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她说:“我一个人去。你们守着这里。别乱跑。尤其你。”她看艾蕾诺拉。艾蕾诺拉正嚼着面包,被点到名,差点噎着。她说:“我保证不出这条街。”
“街也不许出。”莱奥妮说。
“那我坐门口晒太阳总行吧。”艾蕾诺拉说。
“阴天。”莱奥妮说。
“那就吹风。”艾蕾诺拉说。
“你消停点。”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撇了撇嘴。她其实知道,莱奥妮是怕她还带着城里那股味儿,被有心人盯上。这地方虽然已过了河,但镇子上人来人往,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北边的眼睛。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问:“我们是不是也算有组织的人了?”
“什么组织。”莱奥妮说。
“就你们那个……教会啊。圣女啊。勇者啊。”艾蕾诺拉说。她眼睛亮晶晶的。莱奥妮看了她一眼,说:“你就当抱上大腿了。”
“那我能抱哪条?”艾蕾诺拉问。
“你还是抱面包吧。”莱奥妮说。
依笑得肩膀一抖。艾蕾诺拉也笑。这顿饭吃得又慢又吵。周围几桌的人都没再往这边看。好像这三个外乡人,也只是这镇子夜里再普通不过的几片影子。天全黑下来后,她们上了楼。艾蕾诺拉没回自己房,赖在依那边。她说要再洗一遍手。其实是想多坐一会儿。莱奥妮把窗子开了条缝。风从河面吹来,凉飕飕。她忽然说:“那杯子,你明天别碰。”
“知道了。”艾蕾诺拉说。
“我不是开玩笑。”莱奥妮说。她靠在墙边。烛火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她说:“这店里有些东西,不干净。你身上本来就有那三股血。别乱沾。”
“哦。”艾蕾诺拉应得老实。她看了莱奥妮一眼。忽然觉得,莱奥妮说“别乱沾”时,很像薇拉。她没说出来。她知道,要是说出来,莱奥妮又要板着脸。她只点点头。然后从依床边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今晚一定睡得很死。你们谁也别叫我。”
“你最好自己醒。”莱奥妮说。
“那我明天睁眼第一件事就去找你。”艾蕾诺拉说。
“找我做什么。”莱奥妮说。
“看看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艾蕾诺拉说。她拉开门,回头笑了一下。然后回房了。房间里黑。她摸到床。被子很薄,可很软。她躺进去。窗外有风。远处,河水还在响。像有人一夜不睡,一直在外头慢慢走。她没再想北边。她只想明天。明天,依会去教会。莱奥妮会守在门口。而她,会坐在这镇子的某处,等她们回来。她不怕。因为这里有人。有面包。有河。有风。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像梦一样暖的光。她闭眼。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没有魔王。没有墙。也没有人叫她“艾蕾诺拉”时,像叫一样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很浅的风声。和很淡的、从楼下飘上来的炭火味。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她终于,睡得像个正常人了。这就好。真的。很好了。她这么想着,已经沉进了梦里。梦里,她站在河边。对岸全是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给她留了路。她看着。眼睛热热的。可她没哭。她只是轻轻说:“我到了。”然后,就醒了。天已经大亮。外头有鸟叫。她坐起来。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她穿好鞋。洗了把脸。然后下楼。莱奥妮已经坐在那儿了。依不在。艾蕾诺拉说:“她去教会了?”
“嗯。”莱奥妮说。她把一块面包推过来。艾蕾诺拉坐下。她说:“我昨晚真没醒。一觉到天亮。”
“我知道。”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问。
“你门缝里的光一直很黑。没起来点过灯。”莱奥妮说。
“你半夜还起来看我的门?”艾蕾诺拉说。
“我守夜。”莱奥妮说。她喝了口水。那杯子不是昨晚那个。艾蕾诺拉盯着看了一会儿。莱奥妮说:“别看了。不是那个。”
“我看看也不行。”艾蕾诺拉说。
“快吃。”莱奥妮说。她不再说话。艾蕾诺拉就吃。面包还是软的。可她心里有点空。像这店里少了一个人,连风都慢了些。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特别认真。好像只要吃得够认真,依就会早点回来。门外,有马车过去。铃声很脆。她抬头。天是灰蓝的。云很薄。像这镇子,也刚刚醒过来。她想,依现在,是不是正穿过哪条巷子,朝一群陌生人走过去。她要去告诉那些人,她还活着。她回来了。这真好。艾蕾诺拉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莱奥妮看她一眼,说:“吃个面包也笑。”
“我高兴。”艾蕾诺拉说。
“高兴什么。”莱奥妮说。
“我高兴我朋友是个圣女。说出去特有面子。”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笑。她只是把下巴往门外一扬。那里,依已经穿过街口,朝这边走过来了。她走得不快。可很稳。像这灰蓝色的早晨里,终于从雾里走出来的一小片光。艾蕾诺拉站起来。她朝门外挥了下手。依看见了。她笑了一下。艾蕾诺拉也笑。她说:“回来了。快,让她也高兴高兴。”然后她跑出去。莱奥妮在后头说:“你跑什么。人又不会丢。”艾蕾诺拉没理。她只想快一点。快一点到依跟前。问她一句:怎么样?教会的人,还活着吗?我们能去了吗?她有一肚子话。可她跑到依面前,最后只说了一句:“吃饭没有?”依摇摇头,又点点头。艾蕾诺拉就笑。她拉起依的手:“走。面包还热着。”她们一起往回走……风从河面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