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从教会回来后,没怎么说话。
艾蕾诺拉以为她会说点教会的事。比如那边有没有认出她,接头的人长什么样,王城那边会怎么安排。结果依只坐在窗边,把莱奥妮递过去的水喝了半杯,就说了一句:“后天有人来接。”
“接我们?”艾蕾诺拉问。
“接我。”依说。她看艾蕾诺拉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我跟他们说清楚了,你跟我走。莱奥妮……他们也知道。”
“他们没问你为什么还活着?”莱奥妮靠着门,语气很淡。
“问了。我照实说。”依说。
“怎么照实?说你被人从墙里抠出来了?还是说你用光把魔王打跑了?”莱奥妮说。
“都不是。”依说。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很轻。她说:“我说有人救了我。别的,到了王城再说。”
“那他们信吗?”艾蕾诺拉忍不住问。
“信一半。”依说。她笑了笑,没再往下讲。艾蕾诺拉觉得这教会的人真麻烦。都到这份上了,还只信一半。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说:“那我们现在就干等着?后天之前,啥也不做?”
“你想做什么。”莱奥妮说。
“去河边啊。我昨天看见有人钓鱼。我也想试试。”艾蕾诺拉说。
“你会被鱼拖走。”莱奥妮说。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艾蕾诺拉说。
“我这是了解你。”莱奥妮说。
“我证明。”依在旁边接了一句。
艾蕾诺拉抬头看她们。这俩人一唱一和,跟商量好似的。她说:“你俩什么时候这么齐心了。”
“一直都是。”依说。
“就瞒着我。”艾蕾诺拉说。
“也没瞒。你笨。”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嘁”了一声,站起来。椅子往后“吱”地一响。她说:“我下楼吹风。谁也别跟。我丢不了。”
“你连这镇子几条巷子都没走全。”莱奥妮说。
“我认路。别小看人。”艾蕾诺拉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脚:“而且我有鞋。虽然前面破个洞,可它还是鞋。”
“要给你买双新的吗。”依问。
“等到了王城再买。现在买,显得我很穷。”艾蕾诺拉说。
“你本来就穷。”莱奥妮说。
“你更穷。”艾蕾诺拉说。
“行了。去吧。别走太远。”依说。她朝艾蕾诺拉摆了下手,像在赶一只不肯归窝的小猫。艾蕾诺拉这才下楼。
外头太阳已经很好了。街上有人挑水,有人赶车,有小孩追着木圈跑。艾蕾诺拉靠在一家铺子墙边。阳光暖得她眯眼。她其实没想去河边。就站着。像要把这镇子的声音都听进去。卖布的摇铃,铁匠铺里有一下没一下的锤声,还有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点面包和湿土混起来的味。她吸了口气。觉得这地方真好。不是多热闹。是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人看她。也没人问她从哪儿来。
过了没多久,莱奥妮也下来了。她没带剑,就站在离艾蕾诺拉三步远的门边。艾蕾诺拉回头:“你不是不下来吗。”
“依让我看着你。”莱奥妮说。
“我又不是小孩。”艾蕾诺拉说。
“你站这儿跟迷路似的。”莱奥妮说。
“我这是晒太阳。”艾蕾诺拉说。
“晒完没有。”莱奥妮说。
“没有。”艾蕾诺拉说。她顿了顿,又问:“莱奥妮,你当勇者,是不是有称号?就是那种,一说出来,别人就知道是你。”
莱奥妮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说:“以前有。”
“叫什么?”艾蕾诺拉一下来了劲。
“银狮。”莱奥妮说。她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名字。艾蕾诺拉听完,眼睛都圆了:“银狮?好厉害。可你也不老啊。头发也不是银的。”
“所以现在没人叫了。”莱奥妮说。
“我觉得挺好。像从月亮上下来的。”艾蕾诺拉说。
“那你自己叫。”莱奥妮说。
“又不是给我的。”艾蕾诺拉说。她笑。莱奥妮没笑。她只朝河边扬了扬下巴:“要去就快去。别站这儿编外号。”
“我以后在外人面前能叫你银狮吗?”艾蕾诺拉问。
“你敢。”莱奥妮说。
“就敢。”艾蕾诺拉说。她说完就往河边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我要是钓上鱼,晚上给你烤。不给你吃。我看着你吃不着。”
“我等着。”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没再废话。她跑到河边。河里真有人钓鱼。是两个老头,各占一块石头,竿子伸出去,线绷得直直的。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水清得能看见小鱼游。一条也没上钩。老头看她蹲得老实,说:“小姑娘,你也想钓?”
“我想试试。”艾蕾诺拉说。
“拿我这把。”老头把竿子递过来。艾蕾诺拉受宠若惊,差点没接住。她学着他的样子,把竿子架在膝盖上。线在水里晃。老头说:“别急。鱼比人聪明。你越急,它越不上来。”
“那我不急。”艾蕾诺拉说。她真坐下了。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坐了好一会儿,鱼没上。可她挺高兴。因为莱奥妮还在门口看着。没走。她觉得这样很好。有人在后面,就像背靠着块热石头。不用回头看。
天快黑时,她回客栈。莱奥妮还在。她问:“鱼呢。”
“没钓着。”艾蕾诺拉说。
“我等着烤呢。”莱奥妮说。
“明天再钓。总会有的。”艾蕾诺拉说。
“明天教会的人就到了。你还有空钓鱼。”莱奥妮说。
“到之前钓。”艾蕾诺拉说。她跑上楼。依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梳头。她看见艾蕾诺拉,说:“你脸怎么又红了。晒的?”
“没。风大。”艾蕾诺拉说。她往椅子里一倒。莱奥妮跟上来,把门带上。三个人在屋里。外头有铃铛过去。很轻。艾蕾诺拉说:“我问了。有个老头说鱼比人聪明。”
“你才知道。”莱奥妮说。
“你不早告诉我。”艾蕾诺拉说。
“告诉你也不会。你坐不住。”莱奥妮说。
“我今天坐了很久。”艾蕾诺拉说。
“多久?”莱奥妮问。
“够鱼把我看烦了。”艾蕾诺拉说。
依笑了。莱奥妮没笑。可艾蕾诺拉觉得,她的眼睛比刚才软了点。夜很快罩下来。她们吃了炖菜和面包。谁都没再提教会。也没提魔王。像这间小屋子,是这世上最不用想明天的地方。可艾蕾诺拉知道,明天很近。明天,她们就要坐上一辆马车,朝一座更大的城去。那里有教会,有勇者,有圣女。也有更多她还不知道的名字。她躺下来。月光从窗子里斜进来。她听见依在隔壁轻轻哼歌。莱奥妮的剑,很轻地响了一下。像是被风碰的。她闭上眼。心里很满。不是那种会溢出来的满。是刚好。刚好能睡。刚好能做梦。梦里,有河。有鱼。有银色的狮子,趴在岸边,尾巴轻轻拍着水。她走过去。它没跑。她笑了。这梦,真好。她没想醒。可天,还是亮了。外头有马车停。铃铛响得很急。艾蕾诺拉坐起来。她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是莱奥妮。还有陌生人。她知道,教会的人到了。她吸了口气。套上鞋。站到窗边。外头,车已经等在那儿了。两匹白马。车篷灰蓝色。她回头。依也过来了。她们对视一眼。依说:“走吧。”艾蕾诺拉点头。她没问“还会回来吗”。她知道,有些路,走过去,就是不回的。可她不怕。因为那车旁,莱奥妮已经站着了。她还是那副样子。像把剑。像面旗。像这世上,最不会倒的东西。艾蕾诺拉朝她跑下去。风从门口灌进来。她的头发飞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正被慢慢拉上去。前面就是光。就是路。就是很多很多,她还没用过的明天。她不回头。不。她只是,朝前跑。跑向那辆马车。跑向莱奥妮。跑向依。也跑向,那个叫艾蕾诺拉的、新的自己。这一次,她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