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小镇时,天刚亮透。
艾蕾诺拉在车篷里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把腿伸直,搭在对面的木箱上。车颠得厉害,她“哎哟”一声,后脑勺磕在窗框上。莱奥妮坐在旁边,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依靠窗,掀着帘子看外头。
“这车比走路还颠。”艾蕾诺拉揉着后脑勺。
“知足吧。有车坐。”莱奥妮说。
“我又没嫌。就是屁股受罪。”
“你这一路已经换了八个姿势了。”莱奥妮说。
“你数了?”
“数了。”莱奥妮没睁眼。
“你闭着眼怎么数?”
“听声。你一动,那木箱就响。”
艾蕾诺拉不说话了。她确实动得多。可这能怪她吗。那棉垫薄得跟没有一样。她看依。依靠在窗边,风吹得她的头发轻轻动。她说:“你那边舒服吗?”
“比你的木箱强。”依说。
“我跟你换。”艾蕾诺拉说。
“不换。”依说。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想换。”
“因为你想坐窗边。你上马车前就说过了。”
“那你还说比你强。”艾蕾诺拉说。
“我故意的。”依笑。
莱奥妮终于睁眼。她看艾蕾诺拉:“你老实坐会儿。能死吗。”
“不能。但能散架。”艾蕾诺拉说。
“散了再拼。”莱奥妮说。
“你把我当什么了。”艾蕾诺拉说。
“当个会顶嘴的累赘。”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瞪她。依在旁笑出声。车夫在前头轻轻挥鞭。马铃响了几声。外头的田地和矮丘慢慢往后移。艾蕾诺拉把头探出去一点。风很软。她眯起眼:“这南边的风真不一样。又暖又轻。跟有人拿热毛巾在脸上擦似的。”
“你倒会形容。”依说。
“我以前又没吹过。新鲜。”艾蕾诺拉说。她看外头。有几个孩子追着车跑,跑了几步又停下。她朝他们挥手。孩子们笑。她也笑。坐回来时,她发现莱奥妮正看着她。她说:“怎么。我脸上又有泥?”
“没。就是看看。”莱奥妮说。
“看我做什么。”
“你刚才那样,像没跑过命的人。”莱奥妮说。
“我本来就快忘了。”艾蕾诺拉说。她声音轻了点。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没再说话。依把窗子关小了些。莱奥妮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两口。水不凉。带着点铁味。她说:“这水真难喝。”
“那你还喝。”莱奥妮说。
“我渴。”艾蕾诺拉说。
“难伺候。”莱奥妮说。
“我这是诚实。”艾蕾诺拉说。
三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车又走了一截。天慢慢暗下来。田里有灯。远远近近,像撒在地上的火星子。车夫点了两盏马灯。灯光在车壁上一晃一晃。艾蕾诺拉看着。她忽然说:“莱奥妮,你以前去王城,是骑马还是坐车?”
“走路。”莱奥妮说。
“那么远,你走?”艾蕾诺拉说。
“没钱。”莱奥妮说。
“那现在怎么有车了?”艾蕾诺拉说。
“托她的福。”莱奥妮朝依一抬下巴。
“教会派的车。”依说。她顿了顿,补一句:“本来只让我坐。我让他们多备了一辆。”
“原来我们是顺带的。”艾蕾诺拉说。
“不然呢。”莱奥妮说。
“我以为你们会客气一下。”艾蕾诺拉说。
“我不爱客气。”莱奥妮说。
“看出来了。”艾蕾诺拉说。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酸。白天吹了太多风,这会儿后脑勺发沉。她靠在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莱奥妮说:“要睡就往这边靠。别一会儿撞着窗框又闹。”
“谁闹了。”艾蕾诺拉含糊道。她没过去。可没过多久,人就歪了。这次是真睡着了。头落到莱奥妮肩上。很轻。莱奥妮没动。依看了一眼,说:“她最近总这样。坐着也能睡。”
“跑累了。”莱奥妮说。
“能睡着是好事。”依说。她伸手,把艾蕾诺拉腿上滑下去的布包往上拉了拉。车还在走。铃声轻轻。外头的夜越来越深。风从缝里进来,把艾蕾诺拉额前几根头发吹得一晃一晃。莱奥妮说:“天亮能到吗?”
“能。中午之前。”依说。她看莱奥妮。莱奥妮正望着车窗外。外头是黑沉沉的田野。只有马灯在风里摇出两团很小的黄。她说:“进了王城,先别让她乱跑。那地方比野地还吃人。”
“我知道。”依说。
“我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她。”莱奥妮说。
“我知道。”依说。她笑了一下。然后也靠下来。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还有艾蕾诺拉的呼吸。很轻。很匀。像这车里,忽然多了一只睡熟的小动物。莱奥妮把窗子又关小了些。风被挡在外头。月光透不进来。可她知道,外头全是夜。也全是路。明天,王城。那孩子会看到更大的世界。会有新的麻烦。新的问题。可今晚,她只希望她睡好。就今晚。别的,明天再想。她把头往后一仰。也闭上了眼。车还在走。马铃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在给她们三个,慢慢,慢慢地,数着路。数着夜。数着,那越来越近的天亮。艾蕾诺拉没醒。她在梦里,听见有风在笑。有马铃在响。有一扇门,正从很亮很亮的地方,朝她打开。她没进去。她只是在梦里,抬起手,朝那光挥了挥。像说:等会儿。我先睡会儿。就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车没停。夜没散。而天,真的,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