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在午后进城的。
艾蕾诺拉醒过来时,车已经放慢了。她掀开帘子,外头是一条极宽的石板路,两旁全是人。有推车的,有牵孩子的,有背着大捆布匹往巷子里钻的。她第一眼没看见王城,只看见无数双脚,和一片灰扑扑的、望不到边的墙。那墙太高了,高得她得把整个脑袋探出去才看得全。墙上有旗。蓝底的,上头绣着什么。她看不太清。
“这就是王城?”她问。声音有点哑。刚睡醒,还没全打开。
“外城。”依说。她靠过来,也朝外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像给她那身旧衣也补了层亮。她说:“还没到主门。车得从南边绕。那里有教会的路引。”
“还要路引。”艾蕾诺拉缩回车里,把头发随便抓了两下。
莱奥妮已经坐直了。她把自己的布包背好,剑用旧布裹起来,斜挎在身后。她说:“一会儿下车,别东张西望。也别跟人说你从哪儿来。”
“我嘴很严。”艾蕾诺拉说。
“最好。”莱奥妮掀开一角帘子,朝外扫了几眼。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拐进条较窄的街。人少了些。两边是石墙。墙根下坐着几个打盹的人。马铃轻轻响。艾蕾诺拉忽然不说话了。她有点紧张。这地方太大。大得她觉得自己变小了。她往依那边靠了靠。依没说话,只把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又走了半刻,车停了。外头有人说话。莱奥妮先下去。艾蕾诺拉跟在后头。下车时,她腿有点软。在野地里走了四天,又坐了一夜车。这会儿一脚踩在石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依从另一侧下来。三个人站在一块灰墙下。面前是一扇很旧的小门。门半掩着。门前站着一个瘦高男人,穿一身灰袍。他先看依,又看莱奥妮,最后扫了眼艾蕾诺拉。然后朝依弯了弯腰:“圣座命我在此等您。请随我来。”
依点头。她走在前头。艾蕾诺拉跟着。莱奥妮在最后。
门后是一条又窄又长的巷道。两边高墙把天挤成一道细线。艾蕾诺拉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与墙之间来回撞。她没回头看。她知道莱奥妮在。那道门在身后合上了。很轻。像这城,把北边来的风也一并关在了外头。
走了一小段,灰袍男人带她们进了一间小厅。屋里很暗,点着两盏油灯。空气里有种陈旧的香气,像年久未开的木箱。那人让她们坐,又端来水。艾蕾诺拉没喝。她看着依。依坐下后,和那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艾蕾诺拉听不太懂。有些词像教会的,有些像官场上的。她只听见“先安置”“明早觐见”“有人会问话”。
灰袍男人走后,莱奥妮起身,走到一扇窗前,把窗推开一点。外头仍是一面墙。墙很旧,爬着几根枯藤。莱奥妮说:“这地方是从内墙里隔出来的。出不去。晚上有人在外面守。不过东西齐全。有床,有热水。”
“那是好还是不好?”艾蕾诺拉问。
“不好不坏。”莱奥妮走回来,在艾蕾诺拉对面坐下。剑放在膝上。她说:“先住下。等教会的人问完话,再看下一步。”
“会不会问我是谁?”艾蕾诺拉说。
“会。”依看过来。那眼睛在灯下很温和。她说:“你的事,我会说。你照实回答就行。不用怕。”
“我不怕。就是怕说错。”艾蕾诺拉说。
“说错也不至于打你。”莱奥妮说。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再说还有我。”
艾蕾诺拉就笑了。她说:“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比什么都定心。”
“少拍马屁。”莱奥妮说。
“我这是实话。”艾蕾诺拉说。
依起身,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艾蕾诺拉手心。艾蕾诺拉低头一看。是一只很小的布结。蓝色的。洗得发白。她说:“这什么?”
“护符。”依说,“我以前出任务时带着。现在给你。你戴着。晚上能睡好点。”
“你自己呢?”艾蕾诺拉说。
“我不用了。”依笑了一下,像把一件旧物轻轻交了出去。
艾蕾诺拉把布结攥在手里。很软。她说:“那我收了。不还。”
“谁要你还。”依说。
莱奥妮在旁边擦剑。她没看她们,只低低说了一句:“你今晚别又在梦里跑。这地方跑出去,可没人追你回来。”
“我今晚不跑。”艾蕾诺拉说。她起身,走到自己那间小隔间。里面有张窄床。床边有窗。窗朝墙。她也不介意。她躺下来。布结还攥在手里。
她没睡着。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床头有面小镜。铜的,边角磨得圆。她拿起来。里面的人看着她。粉白色头发。红眼睛。下巴瘦了。鼻梁上还有一点点晒出来的痕。她摸了摸脸。镜中人也摸。她忽然说:“你从那儿跑出来了。”
镜中人不说话。可艾蕾诺拉觉得,她像是笑了一下。
她把镜放下,又躺回去。外头天已经慢慢沉下来。不知哪扇窗里飘来饭香。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她翻了个身。她没出门。她只是把头埋进枕头里。这枕头有股太阳味。好闻。她吸了一下。又一下。
她要在人类世界,好好睡一觉了。从今晚开始。她不再是逃亡的。她是被领进来的。她不是一个人。
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灯还亮着。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她想,明天,也许会有更多问题。可今晚,她只想和这间小屋,和那枚布结,和这满城的陌生人声,一起,慢慢睡去。
她会的。她知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夜,像一个新的开始。而旧的,已经在身后了。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朝前走。在梦里,也朝前走。走得很轻。很稳。像这城里,终于有了她的路。
她,来了。
这一次,不是逃。是回。回到她自己。
她知道。也信。因为天亮以后,她还在。她们都还在。
这比什么都好。真的。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