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和维维安还留在魔王城。
软禁没解除。但看守明显少了。窗子仍只能开半扇。夜风从那里进来,把旧厅里的灰味往外带。维维安靠在小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一手捧着只小小的铜杯。杯里的茶早凉了。她没喝,只慢慢转那杯子。杯底在榻沿蹭出很轻的响。
薇拉在窗边。她没坐。银发披在身后,像被月光洗过。外头是一片雾。西边的墙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那里早不是墙了。塌了一半。像这城嘴里的豁口。从那儿跑出去的人,已经走了四天。这会儿,该到对岸了。
“你说,她这会儿睡没睡?”维维安忽然问。她声音有点懒,像没话找话。
“这个点,她应该醒着。”薇拉说。
“那可不一定。她累成那样,逮哪儿都能睡。”维维安仰起脸,看天花板上被灯影晃出的暗纹。她说:“我昨晚梦见她了。梦见她坐在一条船上,头发湿得跟水草似的。我想叫她,又怕船翻。只能站着看。”
“至少你梦见的是船。”薇拉说。
“你梦见什么了?”维维安问。
“没做梦。”薇拉说。
“又没睡?”维维安侧过头看她。
“眯了一会儿。”薇拉说。她没继续。维维安也不追问。她知道薇拉的“眯一会儿”,多半就是整夜合衣坐着。这人总这样。在哪儿都不肯躺下。像怕一躺,这城就会从她身子底下塌下去。
“你后悔吗?”维维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把铜杯放下。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不后悔。”薇拉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维维安笑。那笑很轻,像雾里的光。她说:“我是有点后悔的。不是放她走。是最后一面没看清。那天晚上太黑了。我光顾着笑。没好好看她。”
“她走得急。”薇拉说。
“我知道。”维维安坐起身。薄毯从腰间滑下来。她走到薇拉旁边,也往窗外看。西边那片蓝花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一片更深的灰。她说:“以后再见面,她会不会变?晒黑了,或者长高了。说不定还学会翻墙了。不,她早会了。还是我们教的。”
“她会长大。”薇拉说。
“那下次见,还能认出来吗?”维维安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问窗外的雾。
“能。”薇拉偏过头看她一眼。月光里,维维安的眼睛很亮。薇拉说:“不管她去哪儿,她身上都留着我们的东西。她会带着。”
维维安沉默了。风从窗外进来,把两人的头发都吹动了。她往薇拉肩上靠了靠。薇拉没躲。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前。那雾越来越厚。西边的塌墙,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希望南边天晴。”维维安说。
“她走的时候,还知道回头看一眼。”薇拉说。
“她看了?”维维安抬头。
“看了。”薇拉说。
“那也算送过了。”维维安笑。那笑不亮,却软。像这夜里唯一还在跳的一小点火星。她拉起薇拉的手。那只手凉得她皱眉。她说:“你以后真该给自己找条厚被子。这城本来就冷。你还不睡。是想等哪阵风把你吹到南边去?”
“风不吹我。”薇拉说。
“那我吹你。”维维安凑近,在薇拉耳边轻轻吹了一下。薇拉没躲,只说:“别闹。”
“你还在,我就不闹。”维维安说。她拉着薇拉回到小榻边。两个人又坐下。维维安把薄毯分了一半给薇拉。薇拉接了。她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在外头走。很轻。像这城,也暂时没力气再为难她们了。
天快亮时,维维安先睡着了。她的头靠在薇拉肩上。薇拉没动。她望着窗外。雾散了些。西边已经能看见一点天了。不是城里常见的那种灰紫。是更淡更远的颜色。像从南边偷偷漏过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去吧。”
不知道是说给雾听,还是说给那个已经过了河的人听。可风知道。风把这两个字,吹得很远。
维维安在睡梦里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薇拉低头看她。她说:“冷。”
薇拉没说话,只把薄毯又往她那边扯了扯。然后,她也闭上了眼。不是睡。只是闭着。像这样,就能听清风里那点,从很远地方折回来的脚步声。
天,全亮了。旧厅里,很静。只有两个人。和一条空荡荡的、从北往南的路。
她们还在。等。等哪天,风再吹回来。带来一点消息。哪怕就一句。说她很好。说她睡得着。说她,没有再回头。
就够。真的,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