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是被鸟叫吵醒的。
那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高一声低一声,像有谁在墙外开了场乱七八糟的会。她坐起来,头发翘着几撮,人还是蒙的。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不是魔王城。没有灰紫色的天。这是人类的地方。她下床,光脚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大亮,阳光从高墙顶上浇下来,把对面几根枯藤照得发红。
“起来没?”莱奥妮在门外敲门。
“起了。”艾蕾诺拉抓过外衣披上,拿凉水抹了把脸。水冰得她一激灵。拉开门,莱奥妮已经穿戴整齐。依站在她身后。门口多了一个提着小篮的老妇,朝依行了礼,说圣座请几位去前厅用饭,用过了会有人带去西区。
“西区是什么地方?”艾蕾诺拉小声问。
“住人的地方。”莱奥妮说。
三个人由老妇领着,穿过几条极窄的巷子。巷子很静,石墙又高又凉。太阳被切成几条,落在脚边。艾蕾诺拉一边走一边看。这地方像从石头里掏出来的。到处是阴影。她踩在细长的光里,觉得自己像在走过一条又一条缝。
前厅不大,但很高。顶上开着一扇天窗,光从那里下来,正好落在一张长桌上。桌上摆着热汤、面包,还有几碟叫不出名字的小菜。艾蕾诺拉坐下就吃。面包很软,汤里飘着切碎的菜叶。她喝了半碗,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莱奥妮坐在对面,吃得快。依更慢些,像要把这顿饭也吃进心里去。
“一会儿去西区,会有人问你话。”依忽然说。她看艾蕾诺拉,眼睛在光里显得温和。“照实说。问你从哪儿来,就说从魔王城逃出来。问你身上怎么有魔血,就说被魔王抓去改过。别瞒。教会的人会查。瞒了更麻烦。”
“好。”艾蕾诺拉点头。她又掰了块面包,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真紧张。她喝汤。汤已经不烫了。她说:“你也会在吗?”
“会。”依笑了一下,很轻。“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吗。总得让那些人听听我说话。”
“你是圣女。你不是大人物,谁是。”艾蕾诺拉说。
“你。”依说。
艾蕾诺拉差点被面包呛住。她瞪依。莱奥妮在旁边用鼻子“哼”了一声,没说别的。可那声“哼”,比什么都像肯定。
用过饭,灰袍男人又出现了。他先朝依行了大礼,说车已备好,西区有人接。三人出来时,外头已经热起来了。这车比昨天那辆更宽,车篷是深蓝色。拉车的不是马,是几头灰白色的长角兽。蹄子软软,走起来一点声都没有。艾蕾诺拉看直了眼。
“这是教会的银角兽。吃草的。你坐进去,别乱摸。”莱奥妮说。
“我又没要摸。”艾蕾诺拉爬上车。垫子很软,比昨天舒服多了。莱奥妮和依也坐上来。车动了。先走出小广场,又拐进一条宽些的路。这回她看见更多的人。街边有摊子,有喷泉,有穿灰蓝袍子的小孩跑过去。她没把帘子全掀开,只从缝里看。像偷看一个很大的水缸。里面全是鱼。数不清的、亮闪闪的鱼。
“这城到底多大?”她问。
“内城加外城,得走一天。”莱奥妮说。
“那么大。”艾蕾诺拉靠在窗边,阳光从车帘缝里钻进来,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魔王城,想起那扇总也关不严的窗。那窗外的天是灰紫的,这里的天是蓝的。蓝得发白,像谁把海倒过来了。她没说话,只把怀里的蓝色布结轻轻捏了捏。那是依给她的护符。还在。暖的。
“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她问。
“看情况。”莱奥妮说。
“什么情况?”
“看教会怎么安排。看那些人问完话,还认不认你这张脸。”莱奥妮说。
“我这张脸怎么了。”艾蕾诺拉说。
“太像北边的人了。”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不说话了。她知道。粉白色头发,红眼睛。这城里的孩子再淘气,也不会有她这双眼睛。她往依那边靠了靠。依在翻一本灰袍男人递来的小册子,风吹得纸边一掀一掀。她说:“别担心。这城里也有从北边逃来的人。你不是第一个。”
“真的?”艾蕾诺拉说。
“真的。只是他们大多不说话。”依说。她合上册子,看艾蕾诺拉。那眼神很静。“你不一样。你来了,还要住下。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那边的东西。”
“我是人。”艾蕾诺拉说。
“对。你是人。”依说。
莱奥妮睁开眼,看了她们一眼,又闭上。车转过一个弯。前头忽然亮得厉害,像有谁把一整面墙都打开了。艾蕾诺拉眯起眼,看见一片极大的广场。广场后头,是高高白石阶,和一座蓝顶金边的建筑。
“那就是教会?”她问。
“嗯。”依说。
“真大。”艾蕾诺拉把脸凑到窗边。风从外头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说:“比我原来世界的车站还大。”
“你那个世界,也有这种地方?”莱奥妮问。
“有。但没这么夸张。我们那儿没长角的兽。”艾蕾诺拉说。
“等安顿下来,你可以慢慢看。”依说。她伸手,把艾蕾诺拉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先见人。后逛街。”
“能逛街?”艾蕾诺拉眼睛亮了。
“得看问话结果。”莱奥妮说。
“你怎么老泼冷水。”艾蕾诺拉说。
“我这是提醒你。”莱奥妮说。
“你提醒得我都不想下车了。”艾蕾诺拉说。
“那你自己坐回去。”莱奥妮说。
“我不。”艾蕾诺拉抓紧车窗。车停了。外头站着两个穿白灰袍的人。他们朝马车走来。艾蕾诺拉小声说:“来了。”
“记得我刚才说的。”依看她一眼。
“记得。照实说。别瞒。”艾蕾诺拉说。
“还有。”依拉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却很稳。“别怕。”
艾蕾诺拉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两人下了车。脚踏在白石阶前,像踩在一条很长的影子上。天很蓝。风很大。她的衣服被吹得猎猎响。她抬头。那蓝顶建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她没躲。她就那么站着。让这城第一次,把她从头到脚,看个清楚。莱奥妮在她左边,依在她右边。三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那石阶上去。像三只从北边飞来的鸟,终于落在了这大殿前面。她没再说话。只跟着往里走。石阶很长。可她走得不慢。因为前头有门。门开着。门里有光。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莱奥妮的。还有依的。一步一步。像这城,也开始给他们数路了。她没回头。她只是,往前走。往那光里走。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们新的地方了。她会住下来。她会适应。她会把那些从北边带来的冷,一点一点,晒成暖的。她会的。一定。她这么想着,已经跨过了大门。迎面是极高的穹顶。光从四面八方的彩窗里漫进来。她不冷了。一点也不。她只是,特别想快一点,看看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能不能装下她。装下她们。装下这一路,还没凉透的、想活着的劲儿。她笑了。很轻。莱奥妮问她笑什么。她说:“这里没有雾。”莱奥妮“嗯”了一声。依也笑了。三个人继续往里走。前头,有人正等着。很多很多。可她没停。她只是走。像这城里,最不慌不忙的一小片颜色。粉白色。红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火。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起点。她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