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教会正厅,艾蕾诺拉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大。
穹顶高得吓人。她仰头望,脖子都酸了。上头画满各种图案,有光从彩窗里透进来,把地面染成红的、蓝的、金的一片。她踩在上面,像踩进一滩很亮的积水里。莱奥妮拉了她一下。她才发现自己差点停在门口。
前头几排人站着。有穿白袍的,也有穿灰蓝色官服的。他们没上前,只远远看着。像在打量三只刚被风从北边吹进来的鸟。
“中间那个高个子,是王城的人。”依压低声音说。她没看艾蕾诺拉,只把肩又挺直了些。“左边戴金边帽的,是教会的主事。后面那些,是记名官。一会儿会有人问你。别抢话。”
“我不抢。”艾蕾诺拉说。她嗓子有点干。这地方太静了。她都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莱奥妮站在她右侧,没说话。但艾蕾诺拉觉得,她又往自己这边靠了半步。
终于,那个戴金边帽的男人走上前。他先朝依行礼。动作不浅。身后那排白袍也跟着弯了腰。他直起身,看依时,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高兴,又像不太敢信。他说:“圣座,您能回来,真是……”他停了一下,没说完。
依轻轻点头,说:“进去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当然。已经备了内厅。”男人说。他让开路。艾蕾诺拉跟着往前走。内厅在正厅右侧,从一条短廊穿过去。墙上挂着一幅幅旧画。画里全是些穿袍子的人,脸很白,眼睛很空。艾蕾诺拉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这地方让她有点喘不上气。不是怕。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她觉得自己每根头发丝都是脏的。
进了内厅,门在身后合上。厅里点着几盏灯。光很柔。长桌后头坐着三个老人。两男一女。全穿深灰袍。他们看见依,也全站起来了。中间那老妇先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伊莱诺娅。我的孩子。”
依走过去。她们没抱,只握了手。那老妇眼眶有点红。艾蕾诺拉看见了。原来这里也有人这样等她。她心里松了点。
“这二位是?”另一个老人看向艾蕾诺拉和莱奥妮。
“莱奥妮。”莱奥妮自报名字。艾蕾诺拉小声说了自己的。她看依。依朝她点头。
那老妇说:“先坐。水已经让人端来了。赶了这么远的路,别的等会儿再问。”
艾蕾诺拉坐下。有人端上杯子。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很淡的花味。比魔王城里的水好喝。她捧着杯子,手指慢慢不抖了。
“你身上有魔气。”那老妇忽然说。
艾蕾诺拉差点把水咳出来。她抬头。老妇正看着她。眼神没敌意。就是很静。像能把人看穿。艾蕾诺拉没躲。她说:“是。我被魔王改造过。”
屋子里静了一瞬。那两个老人对视一眼。老妇又看依。依说:“她是我带回来的。没有她,我出不了城。”
老妇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魔气的事,后头再说。你叫什么?”
“艾蕾诺拉。”她说。
“好。艾蕾诺拉。你既然来了,就是我们的客人。”老妇说。她顿了下,又补一句:“至少在问明来意以前,这城里没人会赶你。”
艾蕾诺拉点头。她不知道“问明来意”要多久。可眼下,这已经够了。她看向莱奥妮。莱奥妮还是那副样子。剑没解。坐得笔直。像这屋子再暖和,她也不会往椅背上靠。
“先在东边住下吧。”老妇说。她拿起桌上一个小铃,轻轻一摇。外头进来个年轻修士。老妇道:“带他们去东侧楼。房间收拾两间。紧挨着。再多给一床被。”
“是。”年轻修士应声。他朝艾蕾诺拉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蕾诺拉站起来。她看依。依说:“你们先去。我还要留一会儿。”
“那你呢?”艾蕾诺拉问。
“我今晚不住这边。有人要见我。”依说。她朝艾蕾诺拉笑了一下:“我明天去看你。”
艾蕾诺拉“哦”了一声。她跟着那修士往外走。莱奥妮走在她后头。门一开,外头又是那条很长的短廊。灯影在墙上摇。艾蕾诺拉回头看了一眼。内厅的门已经关上了。她没再停。
东侧楼不远。出了后门,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花园里种着些白花。夜里闻起来很香。艾蕾诺拉吸了两口,觉得胸口终于不闷了。年轻修士带她们上了楼。木梯不响。走廊上铺着软毯。房间在尽头。门推开,里外两间,还算宽敞。有床,有桌,有烧热的水。
莱奥妮把剑解下来,靠在门边。艾蕾诺拉一屁股坐进靠窗的椅子里。外头能看见半座城。灯火像把天都泡软了。
“她不会有事吧。”艾蕾诺拉说。她没明说“她”是谁。
“她比你能应付。”莱奥妮说。
“我又没担心。”艾蕾诺拉脱了鞋,把脚缩到椅子上。
“你明明在担心。”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不说话了。她看着外头的灯。一盏接一盏。像这城也不睡觉。她说:“我们这算住下了吗?”
“算一半。”莱奥妮说。
“一半也行了。”艾蕾诺拉仰起脸。头顶的天花板很高。不像魔王城那么空。就是很普通的、木头搭起来的那种高。她喜欢。她说:“我今晚能睡个好觉。”
“你最好别磨牙。”莱奥妮说。
“我从不磨牙。”艾蕾诺拉说。
“你昨晚就磨了。”莱奥妮说。
“你在我床边偷听?”艾蕾诺拉瞪她。
“不用偷听。那声音能传到门外。”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最后“啧”了一声。她钻进被子里。床很软。被子也厚。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晒过的味。
“莱奥妮。”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这床真软。”
“睡你的。”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不说话了。外头有钟声。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没应。她只把眼睛闭上。明天,依会来。明天,也许还有人问话。可今晚,她就想当个普通住客。在这里,慢慢把自己放平。
她没想别的。只听见隔壁莱奥妮把椅子拉到门边。剑轻轻一响。很脆。像这夜,也终于肯给她们把门守上了。
她笑了。很小。然后,就睡着了。
这一觉,她没磨牙。真的没有。大概吧。她也不知道。因为天亮前,莱奥妮没有叫她。
她就这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外头,鸟又叫了。这次更近。像就落在她窗台上。
她睁开眼。天光从帘子后漏进来。她坐起来。新的一天,又来了。而她,还在这里。没有墙。没有雾。
她笑了。然后下床。推门。莱奥妮正好从隔壁出来。
“醒了?”莱奥妮说。
“醒了。”艾蕾诺拉点头。“走,找东西吃。”
莱奥妮没说话,只朝楼梯走去。艾蕾诺拉跟上去。风从走廊那头吹来。很轻。像这城,也刚醒。
她们一前一后。像两个刚搬来的住客。还没被谁记住。可她们自己知道,她们,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