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是天刚亮后来的。
艾蕾诺拉和莱奥妮正在楼下的小餐厅吃面饼。那饼很薄，上头撒着黑芝麻，掰开时还有热气。艾蕾诺拉吃得正香，就听见外头有人和修士问路。接着门被推开。依站在那儿。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袍子，头发用细绳束了一半。脸上没昨日的倦。倒有了点艾蕾诺拉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沉下去又浮起来的光。
“这衣服真不适合你。”莱奥妮先开口。
“教会发的。”依说。她走过来，在艾蕾诺拉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小半口。然后说：“我今天要带艾蕾去主事厅。他们想见见本人。”
“就我？莱奥妮不去？”艾蕾诺拉问。她手里还捏着半张饼。
“他们先问你。莱奥妮是勇者，不归他们审。”依说。
“审？”艾蕾诺拉抬头。
“不是坏事。”依说。她看艾蕾诺拉一眼。那目光很稳，像在说“信我”。艾蕾诺拉点头。她没再问。三下两下把饼吃完。又拿水漱了漱口。她站起来。腿没抖。可掌心在冒汗。
“我跟你去。”莱奥妮说。
“你去了，他们更不自然。”依说。
“我在外面等。”莱奥妮说。
依想了想，点头。三人往外走。东侧楼出去，是一条卵石路。路旁种着高瘦的青树。风一吹，树叶子像在拍手。艾蕾诺拉被这声弄得心烦。她小声说：“他们会不会一见到我，就拿圣水往我脸上泼？”
“不会。”依说。
“你确定？我们那儿的戏里，教会都这么对付妖魔。”艾蕾诺拉说。
“那是戏。”依说。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你也不是妖魔。”
“我身体里可有三股魔血。”艾蕾诺拉说。
“所以更不会泼。”莱奥妮忽然接话。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来：“泼了没用，还浪费圣水。”
艾蕾诺拉瞪她：“你这算安慰？”
“算。”莱奥妮说。
主事厅在教会后侧。比昨日那间正厅小。四壁全是木格窗。光斜照进来，像把屋里的灰都照亮了。长桌后坐了五个人。有昨日那老妇，也有王城来的官员。还有两个拿本子的记名官。他们让艾蕾诺拉坐下。依坐在她旁边。莱奥妮真没进来。门一关，外头就没声了。
“你叫艾蕾诺拉。”老妇先开口。
“是。”艾蕾诺拉说。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别抖。她对自己说。别抖。
“你从魔王的城来。”老妇说。这是句陈述。不像问。艾蕾诺拉说：“是。我逃出来的。”
“怎么逃的？”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问。他穿着王城官员的深蓝制服。下巴很方。
“有人帮我。”艾蕾诺拉说。她看依一眼。依没说话。她自己往下说：“我原来被关在城里。后来听见花园西墙有人。是伊莱诺娅。我每天给她送水。她身上有封印。我想救她。后来莱奥妮来了。我们就一起出了城。”
“莱奥妮是勇者。”老妇说。
“是。”艾蕾诺拉说。
“你为什么要救她？”方下巴男人问。他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神像要把人扒开。艾蕾诺拉不怕他。这人在她眼里，比魔王差远了。她说：“她在那墙里。我要是不管她，她会死。我也出不来。我救她，也等于救我自己。”
“很诚实。”老妇点头。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身上有魔王留下的血。我们需要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受他影响。”
“影响？”艾蕾诺拉说。
“比如，他是否能在远处感觉到你。或者，你夜里会不会梦见他。”老妇说。
艾蕾诺拉沉默了一下。她早猜到会有这种问题。可真被问到时，心还是像被人按了一下。她说：“以前会。现在少了。这四天，我没做过那种梦。”
“你确定？”方下巴男人说。
“我睡得跟死人一样。”艾蕾诺拉说。
那男人愣了下。老妇倒像有点想笑。她没笑。只点点头。然后转向依：“圣女殿下，您要为这个孩子作保吗？”
“我作保。”依说。她坐得很直。声音清而稳。“她救了教会的人。她就是教会的人。从今天起，她由我看顾。若她真有问题，你们拿我说话。”
屋内静了一瞬。那方下巴男人和旁边几个交换了眼神。老妇看了依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既然圣女殿下作保，这事就定下来。先让她在西区住下。身份的事，过几日等王城那边批下来再说。”
“需要多久？”依问。
“不出一旬。”老妇说。
依点头。她站起来。艾蕾诺拉也忙起身。老妇叫住她们：“还有一样。”她朝旁边抬了抬手。一个年轻修士捧着小木盒过来。那木盒很小。老妇说：“这是暂居牌。带在身上。别弄丢了。”
艾蕾诺拉接过来。木牌很轻。上面刻着几道细纹，串着一条旧绳。她把它挂到脖子上。像终于从这城手里，领到了一小把钥匙。
出来时，莱奥妮就靠在门外的柱边。她见两人出来，也不多问，只朝艾蕾诺拉一抬下巴：“成了？”
“成了。”艾蕾诺拉说。她拍了拍胸口那块小木牌：“我现在，是有暂居牌的人了。”
“一块木牌，把你美的。”莱奥妮说。
“你不懂。这叫被承认。”艾蕾诺拉说。
“你昨天还不信这地方。”莱奥妮说。
“我昨天是昨天。”艾蕾诺拉说。她笑。那笑不深。但真。三个人沿着卵石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得满地发白。艾蕾诺拉说：“今晚还是住教会里？”
“先住着。等西区的房子腾出来，再搬。”依说。
“西区是不是特别远？”艾蕾诺拉问。
“不远。坐车半刻。”依说。
“又坐车。我屁股还没好。”艾蕾诺拉说。
“那你走。我们坐。”莱奥妮说。
“我开玩笑的。”艾蕾诺拉说。她快走两步，挤到依和莱奥妮中间。风从后头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前扬。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一本书里，左边一页是冰，右边一页是光。可她不冷了。她甚至想唱歌。不会。就哼了两声。莱奥妮说：“别唱。招鸟。”艾蕾诺拉偏唱。调子全跑了。依笑得肩膀抖。她们就这么回了东侧楼。艾蕾诺拉推门进屋。她没坐。走到窗边。外头，城已醒透。人声像潮水，从墙外慢慢涨起来。她以前在魔王城时，夜里只有风声。这里不一样。这里连窗子都在吵。像怕你孤单。她说：“我想上街。”
“明天再说。”依说。
“今天不能吗？”艾蕾诺拉说。
“今天先让我喘口气。”依说。她靠在门边。脸上又浮出那点倦。艾蕾诺拉“哦”了一声。她很懂事地倒了杯水，递过去。依接过。她说：“等西区安排好了，我们上街。我带你吃那家烤鱼。上次莱奥妮说好。”
“我说过吗？”莱奥妮问。
“你说过。在梦里。”依说。
莱奥妮看她。那眼神像是想反驳，又没找到词。艾蕾诺拉笑出声。她忽然觉得，这城里的人虽多，规矩也多，可能让她这么笑出来的，还是眼前这两个。她坐回椅子里。外头有钟声。很轻。她听。像听这城，正一下一下，把她们三个，慢慢，纳进自己的影子里。很安心。她没有想北边。也没有想那些梦。她只想，等哪天，再去吃烤鱼。热的。焦皮。再要一碗汤。三个人分。像平常人家那样。这愿望很小。可它越来越像真的。她笑。没再说别的。就靠着椅子。看外头，天光大亮。像她这个人，也终于从一段很长的夜里，被放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