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事厅出来以后，莱奥妮一直没怎么说话。
艾蕾诺拉以为她是不高兴。毕竟她一个勇者，被人晾在外头，像根柱子一样杵了半个多钟头。可上了楼，莱奥妮也没提。她只把自己往门边一坐，掏出块旧布，开始擦剑。那剑在日头下亮得发青。艾蕾诺拉从窗边蹭过去，坐她对面。她不说话。就看着莱奥妮擦。剑都擦完了，莱奥妮才抬了下眼皮：“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艾蕾诺拉说。
“我又没和你赌气。”莱奥妮说。她“啪”地把剑插回鞘里。那声很脆。艾蕾诺拉缩了缩脖子：“你擦剑就擦剑，别吓我。”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莱奥妮说。
“我这是给你面子。装一下。”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搭理她。倒是依从外头回来，带了几块烤好的薄饼和一小罐蜜。她把东西放桌上。艾蕾诺拉一下不说话了。有吃的，什么都好说。依只拿了一块。艾蕾诺拉拿了两块。莱奥妮没动。艾蕾诺拉说：“你不吃，我全吃了。”
“你吃。我一会儿去前殿。”莱奥妮说。
“去做什么？”艾蕾诺拉问。
“他们要我补个名册。勇者归王城和教会两边管。”莱奥妮说。她的语气很淡，像去领个鸡蛋那么随便。艾蕾诺拉舔了舔指尖上的蜜：“那你以后就是有编制的人了。”
“什么编制。”莱奥妮说。
“就是……登记在册，吃公粮。”艾蕾诺拉说。
“我早就在册。”莱奥妮说。
“那这次算什么？”艾蕾诺拉问。
“算重新被找到。”依接了一句。
莱奥妮没否认。她站起来，把剑挂在腰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艾蕾诺拉一眼。那眼神像要交代什么，又觉得不用说。最后只说了句：“别乱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艾蕾诺拉说。
“你刚来那天，差点从马车上跳下去看喷泉。”莱奥妮说。
“我没跳。”艾蕾诺拉说。
“你腿都伸出去了。”莱奥妮说。
“那叫准备下。”艾蕾诺拉说。
“我走了。”莱奥妮不再纠缠。门被带上。屋里安静下来。艾蕾诺拉和依对坐。窗外有鸟叫。很细。像在拨一根看不见的线。艾蕾诺拉嚼着饼。她说：“她这是要去跟那些人打架吗？”
“不是。就核个名字。”依说。她倒了点水，慢慢喝。
“那怎么看着跟去断案一样。”艾蕾诺拉说。
“她就是这样。越正常的事，越不笑。”依说。
“像你一样。”艾蕾诺拉说。
依抬头。艾蕾诺拉又咬了口饼：“你也是一到正事，整个人就端起来了。我不行。我一端，就老想打喷嚏。”
“那说明你自在。”依说。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水在杯子里轻轻一晃。艾蕾诺拉忽然有点高兴。她喜欢看依笑。比看这城里的喷泉还喜欢。她说：“晚点我们出去走走呗。不走远。就在楼下花园。我看那里有棵白树。跟魔王城那棵不太一样。可也挺好看。”
“好。”依说。她起来，把窗子推开。外头的风软软地进来，把桌上那几张包饼的油纸吹得沙沙响。艾蕾诺拉凑过去。两人并排站在窗边。楼下有个小修士正提着水桶走过去。影子拖得老长。她说：“我们这算安顿一半了？”
“算。”依说。
“那另一半呢？”艾蕾诺拉问。
“等西区的房子安排好。等你的身份文书写下来。等他们不再拿你当从北边来的‘东西’。”依说。
“我本来就是从北边来的。”艾蕾诺拉说。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北边只是你路过的一站。”依说。她转头看艾蕾诺拉。那双蓝眼睛在光里显得更清。她说：“你会在这里站住。不用再路过了。”
艾蕾诺拉没说话。她看着依。过了几秒，她笑。笑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别开脸，假装看外头。她说：“那我要是还想路过呢？”
“那也随你。”依说。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只是别把自己丢了就行。”
“丢不了。”艾蕾诺拉说。她拍了拍胸口的小木牌：“我现在有名牌。人丢了，牌还在。”
“牌在有什么用。”依笑。
“能证明我存在过。”艾蕾诺拉说。
“你存在，不用它证明。”依说。
艾蕾诺拉回头。依也看着她。风从外头进来，把依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艾蕾诺拉忽然想，这人真好。像一本读不腻的旧书。翻到哪页都让人安心。她说：“依。”
“嗯。”
“我们下去看白树吧。现在就去。”艾蕾诺拉说。
“好。”依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刚到楼梯口，就碰见莱奥妮回来。莱奥妮看了她们一眼。艾蕾诺拉说：“一起去。看树。”
“不去。”莱奥妮说。
“去呗。你刚核完名字，得歇歇。”艾蕾诺拉说。
“我歇过了。”莱奥妮说。
“你回来路上歇的？那不算。去。那树下面有风。比屋里凉快。”艾蕾诺拉不由分说，去拉莱奥妮的手。莱奥妮没躲。只“啧”了一声。最后还是被拖下了楼。三个人走到花园。白树长在中央。树冠蓬松，像落了一脑袋雪。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光点跳来跳去。艾蕾诺拉在树下转了一圈。风从她脚边扫过去。她仰起脸。天蓝得让人想唱歌。她没唱。就看着。看那白树，看天，看两个站在她身后的人。
“怎么样？”她问。
“还行。”莱奥妮说。
“你就只会说还行。”艾蕾诺拉说。
“那你想我说什么。”莱奥妮说。
“说真好看。”艾蕾诺拉说。
“真好看。”莱奥妮说。语气平得像在背菜名。
艾蕾诺拉白她一眼。依在旁边笑。三个人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风一直吹。叶子沙沙响。像这城，也终于知道她们来了。轻轻地，给她们把路让开。也把影子，铺得软软地。艾蕾诺拉低头看。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新长出来的小树。她没说话。她只笑。然后，她轻轻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像这样，就能多站一会儿。不说走。也不想走。天还亮着。风还暖着。而她们，终于，可以不用再跑了。她喜欢……真的很喜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