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教会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修士，身后跟着一个穿王城卫甲的男人，手里提着个盖了灰布的小托盘。艾蕾诺拉刚吃完早饭，满脑子还是那几张抹了蜜的薄饼。一看见那托盘，她就觉得嘴里的甜味淡了。依和莱奥妮都在。修士行了礼，客客气气说：“圣座吩咐，今天给艾蕾诺拉小姐上环。就在楼下的西厅。那里人少。”
“上环？”艾蕾诺拉问。她没听过这说法。
“就是带个颈环。”依说。她看艾蕾诺拉。那眼神很平静。像早知道会有这一步。她说：“别怕。很多暂居王城的人都会带。上面有定位和魔气记录。不伤身。不封你魔力。”
“真不封？”艾蕾诺拉问。
“不封。”莱奥妮在旁边说。她靠着窗。阳光从她侧脸过去，把睫毛都照成金色。她说：“封了，你昨天吃的饼都白吃了。没劲你怎么跑。”
“我又不用跑。”艾蕾诺拉说。她站起来。腿没抖。可心里发虚。她看了眼那灰布。布下头有东西。不重。可她就是不想掀开。她说：“现在就去？”
“对。早去早回。中午依说带我去看西区的房子。”莱奥妮说。
“你怎么也去西区？”艾蕾诺拉问。
“我一个人住不惯这东楼。太静。”莱奥妮说。
“你是想就近看着我。”艾蕾诺拉说。
“知道还问。”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被她这话一说，倒松了半分。她跟在修士后头下楼。西厅比前日那间主事厅小得多。四壁刷得发白。屋里只站着一个灰袍妇人和一个做记录的青年。那妇人见他们来，先朝依行礼。然后让艾蕾诺拉坐下。灰布打开。里面是只银灰色的项圈。不粗。比艾蕾诺拉想得细。那颜色像被月光泡过。她盯着它。像看一条会认得她的蛇。
“会疼吗？”她问。
“不会。只会有点凉。”妇人说。她把颈环拿起来。上头有很细的纹。她看着艾蕾诺拉，说：“你可以把头发先拢起来。戴好之后，它在身上会自己收紧。不要乱抓。抓了它会发热。”
“知道了。”艾蕾诺拉把粉白色的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光裸的后颈。那妇人走到她身后。动作很轻。她没再说话。只把颈环轻轻扣下去。艾蕾诺拉整个人一激灵。真的不疼。可那凉意像一条细蛇，从后颈绕到前头，“咔”地一下，合上了。不紧。贴着皮肤。像有人用极冷极轻的手指，在她的喉咙上画了一圈。
“好了。”妇人退开。
艾蕾诺拉低头看。那颈环像本来就长在她脖子上。银灰色。极细。她伸手碰了碰。凉。她没再碰第二次。依走过来，弯腰端详了一下。说：“不显眼。像件饰物。”
“像狗牌。”艾蕾诺拉说。
“狗可没这么好的手艺。”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抬头，想瞪她。可莱奥妮眼底有一丝极轻的紧。像她也不喜欢这东西。只是不让艾蕾诺拉看出来。那点紧，让艾蕾诺拉心里更不好受。她不是气这环。是气自己。都到人类世界了，还是被当贼一样防着。她没说话。她只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那环被领子遮住一半。只露出一小截银灰。像从衣领里探出来的一小段月光。她站起来。没再照。她对那妇人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莱奥妮和依跟在后头。门在身后合上。外头太阳很好。好得让人忘了这楼里的凉。
“走。去西区。”依说。她像没事人。莱奥妮也没再提。艾蕾诺拉却一直拿手去蹭那环。它很轻。轻得像没有。可每次呼吸，她都能觉出它还在。就在她喉咙下方。像谁在远远地看着她。不用眼看。用这环看。她走得很慢。风从街上吹过来。暖的。她吸了一口。那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贴住她的皮肤。不痛。就是存在感太强了。她想，也许过几天就惯了。像鞋。像旧衣服。像那些不得不要的东西。她想着，抬头。前头就是西区。房子矮而密。屋顶是淡红色的。有孩子在巷口跑。有妇人坐在门槛上摘菜。那环在阳光下没反光。安安静静。像也融进了这城的日常里。她对自己说：没事。一个环而已。她照旧能走，能跑，能吃三块饼。它锁不住她。她也不让它锁。她这么一想，脚步轻了。她追上前头的两人。莱奥妮回头，看她的脖子。又移开。艾蕾诺拉说：“看什么。没破皮。”
“我知道。”莱奥妮说。
“那你还看。”艾蕾诺拉说。
“你领子没翻好。”莱奥妮说。她伸手，把艾蕾诺拉后领轻轻一翻。那动作极快，像碰了下风。艾蕾诺拉没躲。她只笑：“你还会伺候人。”
“我只会把你弄顺眼点。”莱奥妮说。
“那你能把它弄掉吗。”艾蕾诺拉说。她指那环。
“能。等时候到了。”莱奥妮说。
“什么时候？”艾蕾诺拉问。
“等他们信你。”莱奥妮说。她没再解释。只朝前走。艾蕾诺拉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也走。那颈环凉凉的。像这城的眼睛。也像一道还没磨开的门。她知道，门后头是什么，总得她自己去打开。她不怪谁。她只希望，那一天，别太远。她摸了下那环。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像什么也没发生。像她只是这城里，又一个戴着环出门的人。不特殊。也不想特殊。她走。跟着她们。穿过一条条亮堂堂的巷子。风把她脖子上的那点凉，慢慢，吹成了温。她没再碰它。她只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像这样，环就不显了。就只是道银线。绕在颈上。像这城，分给她的一小片影。她接受。也记着。等哪天真摘了，她会把它扔得远远的。扔过城墙。扔过河。扔回那个再也不想回的地方去。现在，就先戴着。像戴着一句还没说完的话。她走。她不回头。天很蓝。人很多。她，也终于，像其中一员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够了。她笑。很轻。然后，和她们，走进了西区。那颈环没再凉。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喉咙。像在数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她没有乱。因为她在人间。她有伙伴。她有明天。这比一个环，要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