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比东楼热闹多了。
一条长街从南到北，两边的房子像排队似的挤着。墙不高，门也矮。外头挂着洗过的衣裳，风一吹，全是肥皂和太阳混着的味。艾蕾诺拉跟着依和莱奥妮绕了两圈，最后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停下。门虚掩着。门前有盆半死不活的蓝花。艾蕾诺拉蹲下看了一眼，说：“这花快渴死了。”
“你还没搬进来，先心疼花了。”莱奥妮说。
“我看它还有救。”艾蕾诺拉说。她起身，跟着进了门。屋里比外头暗。楼梯很窄。二楼有两间房，带个小客厅。靠窗的屋子给艾蕾诺拉。另一间给莱奥妮。依住在隔壁一栋。说是教会安排。
艾蕾诺拉推开窗。对面是别人家的阳台。竹竿上搭着几条薄被。底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她听了好一会儿。像听这城在慢慢呼吸。她回头说：“我喜欢这儿。”
“你还没住呢。”莱奥妮正在检查门锁。她拧了拧，又推两下。说：“锁太松。晚上我睡外头那间，有人进来我能听见。”
“你总这么紧张。这是教会找的地方。”艾蕾诺拉说。
“正因是教会找的。”莱奥妮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说。艾蕾诺拉也不想问。她知道莱奥妮那套“信七分留三分”的习惯。索性在房里转了一圈。床不小。比东楼的还软。她往上头一倒。脖子上的颈环随着动作轻轻一撞。她“嘶”了一声。莱奥妮回头：“撞着了？”
“没。就凉。”艾蕾诺拉坐起来。她拨了拨领口。银灰环露出来一点。像衣领下藏着条会发亮的小河。她问：“我以后出门，别人是不是看这环就能认出我来？”
“有可能。”莱奥妮说。
“那能拿布遮吗？”艾蕾诺拉问。
“教会有规定。不能遮。”依从门口进来。她比方才多了件薄披肩。头发仍束着。她说：“这环会记录你出过几次门。但不派人跟。你不用成天想它。”
“不派人跟？”艾蕾诺拉有点意外。
“明面上不会。”依说。她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又把窗半掩上。那动作很轻。她说：“但你也别一声不响跑去太远的地方。这城里有些街，不欢迎从北边来的人。”
“我还能从哪儿看出来？”艾蕾诺拉问。
“看招牌。”莱奥妮说。她走到艾蕾诺拉旁边，抱臂靠着墙。她说：“门口挂着黑旗的，别进。窗上钉铁条的，别停。看见跟你一样戴环的，别搭话。”
“为什么？”艾蕾诺拉问。
“不为什么。就是别搭。”莱奥妮说。
“你总这么唬我。”艾蕾诺拉说。
“你试试。回来我可不捞你。”莱奥妮说。
依在旁笑。她走到艾蕾诺拉面前，把那环拨正。那手指很凉。和环一样。艾蕾诺拉没动。她说：“它好像一直在发烫。就一点点。”
“是魔气在跟它较劲。”依说。她的手指从环边移开。说：“你别去催它。越催越热。当它不存在。过几天就稳了。”
“你也有过？”艾蕾诺拉问。
“很久以前。”依说。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些很旧的东西。艾蕾诺拉没多问。她只点头。莱奥妮已经坐进窗边的椅子里。她把腿伸得老长。剑靠在扶手上。她朝外扬了扬下巴：“这地方能看到街口。你以后出门，从这条巷子直走。别绕南边那个黑门洞。那地方卖的东西不干净。”
“我是去买菜吗？”艾蕾诺拉说。
“你不是还要给我烤鱼吗。”莱奥妮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给你烤鱼。”艾蕾诺拉说。
“在梦里。”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一愣。依笑出了声。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串很小很小的风铃。艾蕾诺拉说：“你学坏了。还是被依带坏的。”
“我可没教她。”依说。
“她自学。”艾蕾诺拉说。
“我悟性高。”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翻了个白眼。她坐回床上。手又摸到颈环。这次没再躲。她知道，这环会跟她一段时间。不是一天两天。是这人类世界，先给她的第一道题。她会做。做给它看。也做给所有人看。她不是来捣乱的。她只是想住下来。像这街上的其他人一样。洗衣服，晾被子，在巷口买热饼，喊孩子回家。多普通。多好。她闭了闭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外头有卖果子的推车经过。铃声“叮叮”响。她忽然说：“我明天能自己去买果子吗？”
“能。”依说。
“不能。”莱奥妮说。
两人同时开口。艾蕾诺拉转头。莱奥妮说：“等我陪你。”
“那还叫自己吗。”艾蕾诺拉说。
“叫。我只是跟。”莱奥妮说。
“你像我的尾巴。”艾蕾诺拉说。
“总比让你当没头苍蝇强。”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不争了。她其实挺高兴。有人跟，总比一个人瞎撞好。只是嘴上不肯认。她重新趴回窗台。阳光把她的发顶烤得微热。她眯起眼。楼下的街，像是用蜜糖做的。每样东西都亮晶晶。她不急了。她会慢慢走。慢慢认路。慢慢把脖子上的凉，过成汗。过成暖。过成这城里，最普通的一日。她笑得小小地。像这窗户，也替她笑。她听见依在她身后，跟莱奥妮低声说：“她适应得比我们快。”莱奥妮说：“她本来就不是这里关得住的。”艾蕾诺拉没回头。她假装没听见。可她心里，像被人点了一小簇火。不烫。就是亮。她这会儿，特别特别想快一点到明天。去街角，看那个卖果子的还在不在。去给那盆蓝花浇点水。去把日子，真正过成自己的。这愿望不大。可它热。热得她连脖子上的环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