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是被热醒的。
太阳已经爬到窗台上。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的木纹看。楼下有孩子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她伸了个懒腰。颈环跟着她的动作轻轻一贴。凉的。她没管。
下了楼,莱奥妮已经靠在门口。她今天没带剑,头发用细带束着,整个人像刚被太阳晒过,没那么硬了。艾蕾诺拉说:“你起得真早。”
“是你起太晚。”莱奥妮说。她朝街口抬了抬下巴,“吃饭去。”
“我要先洗脸。”艾蕾诺拉说。
“你这不是洗过了吗。”莱奥妮看她。
“我还没洗。”艾蕾诺拉说。
“那别洗了。反正一会儿吃鱼。”莱奥妮说。
“这跟洗不洗脸有什么关系。”艾蕾诺拉说。
“吃完一起去洗。省事。”莱奥妮说。
“你过日子怎么这么随便。”艾蕾诺拉说。
“我这是省水。”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不跟她争了。她捋了把头发。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粉白色的发尾掀到脸上。她眯起眼。这风是暖的。像谁在空气里烤面包。她说:“走吧。饿了。”
“饿了就变干脆了。”莱奥妮说。
“我本来就干脆。”艾蕾诺拉说。
“昨天让你出门,你磨了半刻钟。”莱奥妮说。
“昨天那是我帽子不见了。”艾蕾诺拉说。
“那帽子是我的。”莱奥妮说。
“所以我才找不着。”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再说话,只朝巷外走。艾蕾诺拉赶紧跟上。两人穿过两条小街,进了家很小很旧的铺子。门脸被烟熏得发黑。挂着一块画了鱼形图案的木牌。莱奥妮掀帘进去。艾蕾诺拉跟进去时,差点和老板撞上。老板是个短胡子男人,脸被炭火烤得红通通。他看见莱奥妮,只一点头:“照旧?”
“照旧。”莱奥妮说。她指了个靠墙的位置。艾蕾诺拉坐过去。凳子矮。她坐下去正合适。桌上还浮着层很薄的油光。她拿手抹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你吃辣吗?”莱奥妮问。
“吃一点。”艾蕾诺拉说。
“别放辣。她肠胃还没好。”莱奥妮朝老板说。
“你是我什么人啊,还管我吃辣。”艾蕾诺拉说。
“是你外出的监护人。”莱奥妮说。
“我可不记得我签过这个。”艾蕾诺拉说。
“你签了。在教会。”莱奥妮说。
“我签的是暂居文。不是让你管我吃辣。”艾蕾诺拉说。
“那东西附带管你。”莱奥妮说。
“你等着。等我好了,天天吃辣。”艾蕾诺拉说。
“等你好了,我天天看你闹肚子。”莱奥妮说。
鱼上来了。烤得微焦,上头撒着碎葱。还配了张薄饼。艾蕾诺拉拿筷子戳了几下,没夹起来。莱奥妮看不过去,把饼撕了半张递给她:“先卷。卷着吃。别拿筷子当叉子使。”
“我那不是不会,是手生。”艾蕾诺拉说。她学莱奥妮,把鱼块卷进饼里。咬了一大口。鱼皮焦香,鱼肉嫩得直冒油。她“唔”了一声,说不出话。莱奥妮说:“好吃就吃。别跟我比眼睛大。”
“谁跟你比了。”艾蕾诺拉说。她又咬一口。饼软,鱼香。她吃得鼻尖都红了。莱奥妮把自己那条鱼推过来一半:“你慢点。没人抢。”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野地里那几天,我梦里全是这味道。”艾蕾诺拉说。
“那你现在圆梦了。”莱奥妮说。
“早说啊。我还以为这儿的鱼也跟城里一样,又干又腥。”艾蕾诺拉说。
“你城里的饼还硬得能敲钉子。”莱奥妮说。
“能不能别老提城里。”艾蕾诺拉说。
“行。吃你的鱼。”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又卷了一块。她吃得比刚才慢。眼睛到处看。铺子里又进来几个人。有个老头要了碗汤,坐在窗边,边喝边打盹。门口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外头是白花花的街。她咽下最后一口,说:“这里几点关门?”
“过午后就不卖了。想吃明天赶早。”莱奥妮说。
“那明天还来?”艾蕾诺拉说。
“你请客?”莱奥妮说。
“我请。我有教会发的饭补。”艾蕾诺拉说。
“你连饭补都惦记上了。”莱奥妮说。
“我昨天问了。说暂居也有。”艾蕾诺拉说。
“行。那明天你请。”莱奥妮说。她端起杯子喝水。艾蕾诺拉也喝。水很凉,带着点薄荷味。她问:“这水是不是泡了什么叶子?”
“是他们家自己配的。很解腻。”莱奥妮说。
“回头我问问配方。以后自己也泡。”艾蕾诺拉说。
“你连火都生不好。”莱奥妮说。
“我学。”艾蕾诺拉说。
“先把锅洗干净再说。”莱奥妮说。
“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艾蕾诺拉说。
“吃饱了?那走。”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擦擦嘴。两人出了铺子。外头太阳更烈了。她眯起眼。影子缩在脚边。她说:“回去我要给门口那盆花浇水。”
“随你。”莱奥妮说。
“那花叫什么?我昨天问了隔壁阿婆,她说土话,我听不懂。”艾蕾诺拉说。
“我也不懂。你把它当野花养。”莱奥妮说。
“野花也有名字。”艾蕾诺拉说。
“那你给它取一个。”莱奥妮说。
“叫小北。”艾蕾诺拉说。
“什么破名字。”莱奥妮说。
“从北边带回来的。”艾蕾诺拉说。
“那不是你。那是花。”莱奥妮说。
“我就爱给花取自己名字。”艾蕾诺拉说。
“真行。”莱奥妮没再理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西区。影子从后头追上来。风很轻。艾蕾诺拉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环反射出一点很细的光。她没管。她只想着那条鱼。想明天再来。想这日子,终于能闻见油香了。这就好。很好。她没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