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是傍晚来的。
外头正下雨。雨点不大，密密地落在瓦上，像有谁在半空里撒细米。艾蕾诺拉趴在窗边看。她挺喜欢这雨的。魔王城几乎不下雨，偶尔下一次，像要把人骨头都泡冷。这里不一样。这雨是温吞吞的，带着泥和叶子的味。正看着，门口木门“笃笃”响了两声。艾蕾诺拉跑去开。依站在外头，撑一把灰伞。肩头有点潮。她说：“我猜你就在窗边。”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把门让开。
“你窗子开那么大。雨都进去了。”依收了伞，靠在墙角。她脱了外头那件灰袍，只穿一身浅白内裙。头发用细绳绑了半截。人比昨天更精神。艾蕾诺拉递过去一条软布。依擦了擦额角。两个人上楼。莱奥妮不在。她留了字条说去取剑油。艾蕾诺拉把字条放回原处，说：“你吃饭没？”
“没。回来时路过那家鱼铺。关门了。”依说。
“我们早上去了！太好吃了。”艾蕾诺拉说。她往椅子上一坐，又跳起来。说：“你等着。楼下还有半块软饼。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吃过了。在车上吃了两块酥点。”依说。她坐进窗边那把旧椅。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被切成很淡的几层。艾蕾诺拉还是去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依没推。她喝了一小口。说：“你今天的环没闹？”
“没。就出门那会儿凉了一下。后来没管它。它自己就乖了。”艾蕾诺拉说。她摸摸脖子。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依说：“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又不能拆。”艾蕾诺拉说。
“拆了会全城响。”依说。
“像抓小偷那样？”艾蕾诺拉问。
“更像报火警。”依说。
艾蕾诺拉笑了一下。她坐到依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片从窗外渗进来的雨汽。她说：“你昨天在教会待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就是来回说车轱辘话。问一遍，再问一遍。最后连我哪年受洗都翻出来问。”依说。她歪了歪头。发尾从肩头滑下去。她说：“他们还是不大信我。觉得我从魔王城出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艾蕾诺拉差点跳起来。“你被关在墙里。腿都是软的。他们管这叫容易？他们自己进去蹲两天试试。”
“你小声点。”依笑。那笑不紧不慢的，像外头的雨。她说：“他们不在那儿。他们只知道，被魔王抓走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我出来了。所以更可疑。”
“那我能给你作证。”艾蕾诺拉说。
“你作证？他们更怕。你身上魔气重。说出来的话，他们要先打三分折。”依说。
“那莱奥妮呢。她可是勇者。”艾蕾诺拉说。
“她脾气太直。上午去做名册，差点把王城那个书记官写好的表给撕了。”依说。
艾蕾诺拉一拍脑门：“我就知道她不是去核名。是去惹事。”
“她没惹成。被拦了。”依说。她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轻轻一碰。她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他们盯着你。不光是教会。王城那边也知道你从北边来。你的环，其实还是王城坚持要上的。教会本来只想让你先留观。”
“那我是不是连累你了。”艾蕾诺拉说。她声音小了点。依看她。那眼神像在说：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于是艾蕾诺拉把下半句咽了。她低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怎么做。不给你添麻烦。”
“你先吃饭。睡觉。别再大半夜起来浇花。昨晚浇了一小时。巡逻的都记住你了。”依说。
“那不是花快死了吗。”艾蕾诺拉说。
“你浇水也不挑时候。”依说。
“我下次白天浇。”艾蕾诺拉说。
“白天也不许。门口那盆归房东管。”依说。她终于又笑了。那笑从眼角一直漫到下巴。艾蕾诺拉看直了一瞬。然后别开脸。说：“好吧。我以后看都不看它一眼。”
“那倒不用。你可以看。就是别老蹲在那儿跟它说话。”依说。
“你怎么知道我跟它说话了？”艾蕾诺拉说。
“楼下阿婆听见了。说你一直说‘小北你渴不渴’‘小北你冷不冷’。还问你小北是谁。”依说。
艾蕾诺拉“啊”了一声。她把脸埋进手心：“那阿婆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来看你，她拉着我告状。说你昨晚还说梦话。”依说。
“我说什么了？”艾蕾诺拉抬头。
“她说没听清。就听见你喊‘鱼皮’。”依说。
艾蕾诺拉愣了。然后两人同时笑出来。艾蕾诺拉笑得直拍床。依靠在椅子里，也笑得肩膀发颤。雨下得大了些。窗子被风一推，轻轻撞了一下。像这屋子也在跟着笑。艾蕾诺拉笑够了，说：“我以后一定把晚上吃的东西记牢。不能再在梦里要饭。”
“你要真饿，就跟我去教会吃。他们夜里也有吃的。”依说。
“我能去吗？”艾蕾诺拉问。
“你是我看顾的人。他们不会拦。”依说。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像雨停了之后，从云后漏下来的那一点。她说：“但你不能每回都靠我。你自己得先让这里的人不防你。不然我站在你旁边，也像在挡风。”
“我懂。就是慢慢熬。像在城里学礼仪那样。一天一点。”艾蕾诺拉说。
“对。”依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雨小了些。西边的天裂开一道白。她转身。说：“莱奥妮要是回来晚了，你锁门。她带了钥匙。别等她。”
“知道了。”艾蕾诺拉说。她也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看雨。雨丝在风里斜着，像无数很细的线。艾蕾诺拉说：“明天雨停了，我想跟你出去走走。就我和你。不走远。就去街口买包糖栗子。”
“好。”依说。她没问为什么。好像这种要求，本来就可以被答应。艾蕾诺拉笑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人类世界，已经有一点像样的牵挂了。像这雨。像这街。像这个会撑着灰伞来看她的人。她没再说话。只和依又站了会儿。后来雨全停了。莱奥妮回来了。她站在门口，见两人都在，说：“你们是要在窗边种花吗。”艾蕾诺拉说：“我们在看雨。”莱奥妮说：“雨停了。”艾蕾诺拉说：“所以不看了。下楼。我想吃栗子。”莱奥妮看她一眼：“你请。”艾蕾诺拉摸出怀里一小枚铜板：“就三颗。”莱奥妮说：“那你自己去。”依笑着把她们往外带。三个人踩着湿石板，去街口找那个卖栗子的老头。影子被积水映得拉长。雨后的风，凉而清。艾蕾诺拉走在中间。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能过的、最好的日子了。一点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