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莱奥妮回来得很晚。
艾蕾诺拉没睡。她点着半截蜡烛,缩在床上,把依留给她的那本册子翻了又翻。那册子是教会的暂居说明,字很小。她读得慢,总跳行。后来干脆不看了。就听外头的风。风不大,从窗缝里钻进来,像谁在轻轻吹口哨。她听见楼下门响。很轻,一下。像怕惊了人。接着是上楼的步子。是莱奥妮。她没弄出很大动静。可艾蕾诺拉就是听得出来。这人走路像踩在刀背上。轻,却每步都稳。
她没去开门。隔壁的门关上了。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静了。艾蕾诺拉把蜡烛吹了。她想,这人大概又要擦剑。或者坐着。坐到很晚。她拉了拉被子。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白白一片,正落在她床尾。
第二天早上,艾蕾诺拉是被莱奥妮叫醒的。她还没醒透。只听见外头说:“起床。今天去集上把该买的买了。”她应了一声。过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下了楼,莱奥妮在门口等她。她今天穿了件旧外套,领子竖着。没带剑。可看着还是不好惹。艾蕾诺拉说:“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还没睡的时候。”莱奥妮说。
“你又知道我几点睡。”艾蕾诺拉说。
“你屋里有光。我看见了。”莱奥妮说。
“你监视我。”艾蕾诺拉说。
“我只是长眼睛。”莱奥妮说。
两人出了门。昨夜那场雨把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有股甜滋滋的味。莱奥妮走在前头。她步子大。艾蕾诺拉小跑两步才跟上。街口已经热闹了。卖菜的、卖鱼的、修鞋的、挑着两笼鸟的,全挤在一处。莱奥妮带她先去了家杂货铺。买了针线、一小罐灯油、两块洗衣服用的皂。又去买了点干粮。艾蕾诺拉说:“我们像要过日子了。”
“本来就是过日子。”莱奥妮说。
“可我不太会。我连袜子破了都补得像小笼包。”艾蕾诺拉说。
“那今晚我教你。”莱奥妮说。
“你会补袜子?”艾蕾诺拉看她。
“比你会。”莱奥妮说。
“勇者还要会补袜子吗。”艾蕾诺拉说。
“勇者也得穿鞋。”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笑。她忽然想,莱奥妮这人,凶归凶,可过日子真像样。她拎着东西,跟在后面。经过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她多看了两眼。摊子上摆着一排小动物。有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狐狸。木色发红。眼珠子点了黑漆。她没停。可莱奥妮停了。她回头,顺着艾蕾诺拉的视线看过去,说:“想要?”
“没。就看看。”艾蕾诺拉说。
“你刚才看得快把摊子盯出洞了。”莱奥妮说。她走过去,问那摊主几个钱。摊主说两枚铜板。莱奥妮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她回头对艾蕾诺拉说:“不值。木头是裂的。”
“裂了我也没要。”艾蕾诺拉说。
“走了。”莱奥妮说。艾蕾诺拉跟上去。走了几步,莱奥妮忽然把一样东西抛过来。艾蕾诺拉一把接住。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狐狸。木色温温的。尾巴尖有道极细的纹。她“啊”了一声。莱奥妮没回头,只说:“不是值不值。是它像你。”
“哪里像。”艾蕾诺拉说。
“眼角。”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摸了摸木雕。那狐狸的眼角,确实有点上挑。她笑。没再说话。把小狐狸塞进怀里。一路都暖着。
回到西区,两人进了屋。莱奥妮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艾蕾诺拉坐在桌边,把木雕摆到窗台。风从窗缝进来,把那小狐狸的影子吹得轻轻晃。她盯着看。过了会儿,说:“你昨晚,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没有。”莱奥妮说。她在往油灯里添油。动作很慢。艾蕾诺拉说:“你昨天从集上回来,就没怎么说话。”
“我本来话就少。”莱奥妮说。
“可你昨天特别少。像谁欠你钱。”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不说话了。她添完油,把盖子拧上。又用旧布擦了擦手指。然后才说:“我去问了些事。王城那边。关于你的环。”
“环?”艾蕾诺拉说。
“它叫灰钉。不是普通货。是王城用来锁重犯的。”莱奥妮说。她看着艾蕾诺拉。那眼神很沉。她说:“教会的说法,只说是暂居环。可我今天在城卫司外头问了一个老匠人。他说这环的式样,对得上灰钉。”
“那意思是,他们拿我当重犯?”艾蕾诺拉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防你。也是防你身后的人。”莱奥妮说。她走回来,在艾蕾诺拉对面坐下。说:“灰钉会在你情绪太强时,往城里报。不是报给教会。是报给王城。你越怕,它越清楚。”
“我昨晚就有点怕。因为下雨。因为我一个人。”艾蕾诺拉说。她低头。伸手碰了碰颈环。那环很凉。她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她说:“那我不该怕。”
“不是你不该。”莱奥妮说。她停了停。像在措辞。可到最后,只说了句:“有我在。”
艾蕾诺拉抬头。莱奥妮没看她。她正盯着窗台上那只木狐狸。像那狐狸会替她说下一句。艾蕾诺拉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别扭。可她真好。好得让人想哭。她吸了吸鼻子。说:“那我能把它摘了吗。”
“现在不能。”莱奥妮说。
“以后呢。”艾蕾诺拉说。
“等他们没理由再戴着。”莱奥妮说。她站起来。把窗户开大了点。风一下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回头。阳光从她身后打进来。她整个人像站在光里。她说:“你只要别一个人扛。总能等到那天。”
艾蕾诺拉点头。她没再说。她只是走过去,把那只木狐狸从窗台拿起来,塞进莱奥妮手里。莱奥妮低头。艾蕾诺拉说:“它像我。那你先替我收着。等哪天环摘了,你再还我。”
莱奥妮看了眼木雕,又看她。说:“重。我揣着像什么。”艾蕾诺拉说:“像带妹妹。”莱奥妮“啧”了一声。可她还是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贴着她心口。艾蕾诺拉笑。外头有风。很暖。像把两个人之间那些没说尽的话,都吹到了近处。她没再问环的事。也没再说怕。她只是想,能有人替她收着一只丑狐狸,那这个会发凉会报警的灰钉,也不算太可怕了。她不怕。不是装。是真的,往后退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刚好够她和这日子,再近一步。她抬头。天很蓝。莱奥妮的侧脸在光里,像被磨圆了。艾蕾诺拉忽然想,等以后真把环摘了,她要买只更大的狐狸。摆在两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再给莱奥妮买顶新帽子。旧的太丑了。可这话她没说。她只笑。像这人间,也终于肯对她们露出点软和的模样了。很好。真的。很够了。她没再说话。只和莱奥妮一起,站在窗边。风从南边来。把她脖子上的环,吹得轻轻响。像在数她的呼吸。她没去管。她只想,这日子,会慢慢稳下来。像她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