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依那间小客厅铺成一片暖橘色。艾蕾诺拉盘腿坐在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只浅口木碗，碗里是莱奥妮刚煮好的面，白汤，几根青葱浮着。她拿筷子挑了两下，没挑起来，面太滑了。
“你是吃面还是跟它打架。”莱奥妮从桌边回头，正把最后一点碎菇倒进自己碗里。
“我吃面的方式和别人不同。”艾蕾诺拉说。
“你根本没吃进去几根。”
“我在欣赏。”艾蕾诺拉说着，终于卷起一筷子。面很烫，她吹了吹塞进嘴里，眼睛一亮，“这个比烤鱼还香。”
“我做的。”
“知道，你从进屋就说了三遍。”
“不是怕你们不知道吗。”莱奥妮坐下来。三人在一张小圆桌边围坐。依坐在艾蕾诺拉右边，正把一块烤得微黄的饼掰成三份。艾蕾诺拉的那份最厚。莱奥妮看了一眼，没说话。依把饼递过去：“今天的菜都是莱奥妮定的。我不爱吃太油。这正好。”
“你怎么不早说。我在西市找了半圈。”莱奥妮说。
“我见你挑得认真，没敢打断。”依笑。那笑像这屋子里的光，不亮，可正好。
艾蕾诺拉嚼着饼，看她们说话。她喜欢这样。三个人，一张桌，谁都不用装。莱奥妮的话硬，可不扎人；依的话轻，总能兜住。她夹在中间，像被两条不同温度的水包着，不冷，也不烫。她喝了一大口汤，汤里有点野葱味。她说：“这味道让我想起旧林，就我们睡草堆那晚。”
“那晚你非要把外衣给依垫头，自己半夜抖得像筛糠。”莱奥妮说。
“我哪有。”
“有，我听见你大晚上在磨牙。”
“那是我在梦里吃东西。”
“梦里吃什么呢。”依凑过来，手搭在桌沿，离艾蕾诺拉的手很近。
“面包……烤过的。外头焦，里面软。”艾蕾诺拉说。
“那今晚睡得着吗？吃这么撑。”依说。
“睡不睡得着得看莱奥妮打不打呼。”
“我打呼？”莱奥妮抬头，眼睛都眯起来了。
艾蕾诺拉一本正经：“昨晚我起来喝水，听见你屋里有声，像拉风箱。”
“那是我磨剑。”
“你半夜磨剑干什么。又没仗打。”
“防你梦游。”
依笑了……她笑得往后靠了靠，头发从肩后滑下去。艾蕾诺拉看见她耳尖被灯光照得发红，她忽然想，这人和魔王城时很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缩在墙里，连脸都是灰的；现在坐在这里，像被这城里的晚风慢慢泡开了。她没说出来，只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碎菇夹到依碗里，依看她。她说：“这个软。你牙口不好。”
“我牙口没你想得那么糟。”依说。可她还是吃了。
莱奥妮在旁道：“你怎么不给我夹。”
“你有手。”
“我也有。”
“那你自己夹。锅里还有。”
“没了。最后一块在你刚才那筷子下。”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一愣。她想起来了，最后一块确实被自己捞走了。她看看空锅，又看莱奥妮。莱奥妮面无表情。她反而有点心虚：“我明天再买，给你补上。买两把，让你吃个够。”
“这还差不多。”莱奥妮端起碗，把汤底喝了。
依托着下巴，看她们。她说：“你俩在一起，总能为了口吃的说半天。”
“这是大事。”莱奥妮说。
“吃是头等大事。”艾蕾诺拉说。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依笑出声。她笑得轻，可停不下来。艾蕾诺拉和莱奥妮对看一眼，也笑。整个小屋被这笑填得满满的，连外头路过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艾蕾诺拉笑得往后一仰，头靠在了依肩上。依没躲，手很自然地落在艾蕾诺拉发间，把一根乱翘的发丝往下压了压。莱奥妮看见，没说话。她起身收拾碗筷。水声从灶台边响起来。艾蕾诺拉就那样子靠着，看莱奥妮在灯下来回。她说：“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家人？”
“像。”依说。
“那你是哪个？”艾蕾诺拉问。
“我是借住在你隔壁的修女。”依说。
“不像。”艾蕾诺拉翻过脸，下巴抵着依的肩，很近，近得能看见依眼珠子里那一点跳动的烛火，“你像总是晚归的姐姐，莱奥妮像守门的，我像那个总被说‘别乱跑’的。”
“你挺有自知之明。”莱奥妮擦着手走回来，坐到原来的位置。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几颗很疏的星。依又笑。那笑软得不行。艾蕾诺拉没动，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团很轻很暖的雾里。她听见莱奥妮说：“你头不沉吗？依都被你靠得歪了。”她“哦”了一声坐直，耳根发热。
“不沉，她最近吃得少，还没只猫重。”依说。
“听见没……我能再靠会儿。”艾蕾诺拉说。
“你吃少是挑食，不能当资本。”莱奥妮说。
“我没挑……我只是不爱吃那种灰灰的糊。”
“那是教会发的营养糊。”依说。
“所以我跟营养没缘。”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摇头，起身拿了盏小灯放到艾蕾诺拉手边：“天黑了。我送你回去。依住得近，一起走。”
三人于是出了门。夜风很软，空气里还掺着面汤和木头的味。艾蕾诺拉走中间，左手边是依，右手边是莱奥妮。巷子里有只猫，黑白的，蹲在墙头。它看她们经过，又跳开。艾蕾诺拉说：“这猫比我自由。”
“它有四条腿，你才两条。”莱奥妮说。
“我也有四条！两条腿，加两只鞋。”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她，没说话。依在旁边笑得露出一点齿。艾蕾诺拉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像在数风。
她走到自己那栋楼前停住，转身。那两人就站在路灯下，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成一片。她说：“今晚很好。我很久没吃这么饱了。”
“好吃吗。”莱奥妮问。
“嗯……好吃。”艾蕾诺拉点头，又看依。依也点头。她说：“那明天，还吃吗？”
“吃。”莱奥妮说。
“我请。”依说。她朝艾蕾诺拉摆了下手，像在说晚安。
艾蕾诺拉站在门口，看她们走远。依的裙摆被夜风吹起来。莱奥妮走在稍后一点。两个影子在灰墙上摇。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明天”了。不用加“如果”，不用想“万一”。就明天，和她们，在这人间，吃一顿饭。她笑，轻得只有路过的风听见。然后她推门，上楼，没点灯，就着月光把外衣脱了躺下。
窗还开着。夜风像有人在唱歌，她没听懂，只觉得很近，像刚吃的面汤还暖在胃里，像那两个人的影子还停在她门口。
她闭上眼，没做梦，就睡了。很沉。像这世界终于给她留了一处不用醒着数呼吸的角落。很好。真的。很够了。
她翻了个身。怀里还像揣着那碗面的热。她没再想别的，只等天亮，等她们再来敲门，等下一顿饭。
这盼头很小，可刚好能装下她。装下这慢慢，慢慢，重新亮起来的，她的日子。
她睡着了。嘴角还轻轻翘着。像这南边的夜，也给了她一个很小很暖的保证。
她信。她真的信。她来了。她留下。她会这样，一直，一直。和她们。把每天，都过成今天的样子。
这就好。她没再说话，只睡。像这城里最安心的一个。终于不用再逃了。她不是没心没肺，她只是知道，明早醒来，楼下的炊烟又会起来。而她要做的，就是下楼。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去过一个没有雾的早晨。
这比什么都强。真的。好极了。
她睡熟了。外头的风也像怕吵她，悄悄地绕过了她的窗，只把月亮留了一小片，贴在她的被角上，像盖了个亮晃晃的印。
告诉她：你到了，这里，就是。
她没听见，可她知道…在梦里，也笑了一下。就这一下，够她把这漫长的一夜，安生地睡过去了。
明天，快来吧。她已经等不及，要见她们了。
就这样，她睡了。夜还浅，可她的梦，已经深得发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