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艾蕾诺拉被饿醒了。
不,说饿醒不太对。她是被楼下经过的卖宵夜声给馋醒的。那声音从巷口飘上来,带着油香,像条软乎乎的小勾子,在她胃里轻轻拉了一下。她睁开眼睛,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在很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她坐起来,侧耳听。外头又来了那声吆喝。听不太清词,但尾音拖得老长,像在唱歌,又像在招魂。她掀了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爬上来。她没点灯,摸黑把外衣套上。领口碰了碰颈环,那环也跟着凉了一小片。她没管,拉开门,探头往外看。
隔壁房里有光。很淡,从门缝下漏出来,像谁在屋里点了一小截蜡烛。艾蕾诺拉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手指刚弯起来,门自己开了一条缝。莱奥妮站在里头,半身披着件旧外套,黑发没束,散散地搭在肩上。她似乎早知道她会来,只说:“饿了?”
“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说。
“你肚子叫得全楼都听见了。”莱奥妮把门让开。艾蕾诺拉跟进去。屋里很暖,有炭火气,还掺着一点铁和旧布的味道。她看见窗边小桌上放着一只油纸包,半开着,里面是几块烤得微黄的饼。她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已经坐回床上,拿一块软布擦她的剑。那剑在烛火里泛着很淡的青。她说:“晚上从西市带回来的。想着你会饿。”
“你怎么不早说。”艾蕾诺拉一屁股坐进桌边的椅子里,把纸包拉过来。饼还温着,外皮酥得掉渣。她咬一口,里面裹着肉末和碎菜。咸香,不算太油,正正好。她吃得太快,碎屑落了一身。莱奥妮放下剑,从床头抽了块布扔给她:“垫着。再掉渣,自己扫。”
“我扫就我扫。”艾蕾诺拉接过布,铺在腿上。她又咬了几口,才放缓。她发现莱奥妮没吃,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很静,像这城深夜里的岗哨,不凶,可也不松。她说:“你总这样。自己不吃,全喂我。”
“我不饿。”莱奥妮说。
“你不饿才怪。晚饭你也没吃多少。全让依夹给我了。”艾蕾诺拉把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莱奥妮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吃。别老让我一个人长肉。我也想当个有骨气的瘦子。”
“你?有骨气?”莱奥妮冷笑一声,到底接过去了。她吃得很慢。艾蕾诺拉就着小桌,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是晚上烧的,已经温吞吞。她喝一口,觉得这夜的厚度又上去了一点。她说:“王城就是这样子吗?白天吵,晚上也吵。卖东西的唱得比鸟还响。”
“这还只是外城。内城夜里更闹。有那种点着蓝灯的铺子,整夜不关。赌钱的,喝酒的,还有些不许你进去的地方。”莱奥妮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艾蕾诺拉问。
“我以前来过。”莱奥妮说。她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说:“追过一个魔物,跑进内城一家旅店。它化成卖酒女。我以为我要搜三天。结果它自己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回原形。”
“那你省了不少事。”艾蕾诺拉说。
“还行。”莱奥妮说。她看艾蕾诺拉。那目光在烛火里软了点。她说:“现在西区没那么多事。可你夜里饿,最好也别自己跑出去。这城里有些摊子,只卖东西给认识的人。”
“我脖子上还带着环呢,能不认识吗。”艾蕾诺拉说。
“就是带着环,才更要避嫌。”莱奥妮说。她起身,把剑放进墙边的旧皮套里,动作很轻。艾蕾诺拉知道,这是她不想再往下说。她也就没问。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了。胃里热烘烘的。她觉得自己像那盏被点起来的灯,芯还潮着,可光慢慢稳了。她伸了个懒腰。颈环随着动作往上一滑,又落回锁骨下。她说:“这环真像个小动物。我一动,它就贴我一下。”
“你倒会比喻。”莱奥妮说。
“本来就是。它比我还黏人。”艾蕾诺拉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长街已经很静了。只有远处还飘着几星灯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很淡的炭味。她忽然说:“我昨晚梦见我还在魔王城。梦见我在那面墙下面,手里端着一杯水。我把它往缝里递,没人接。我就一直举着。举得手都酸了。”
莱奥妮没说话。她走到她旁边,也往窗外看。过了几秒,她说:“现在你不用举了。你递出去,会有人接。”
“谁?”艾蕾诺拉问。她偏过头。莱奥妮没看她。只说:“你递递看。”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慢慢抬起手,在空气里做了个递东西的动作。莱奥妮斜过身,把她的手腕轻轻一托。那手很热。比剑柄热。比这夜里的风热。艾蕾诺拉的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不疼,就是麻酥酥的。她说:“接到算谁的?”
“算你的。”莱奥妮说。她松开手,侧身走开。艾蕾诺拉站在窗边,那只手还抬着,像有人刚从那里取走了一样很轻很轻的东西。她放下手,笑了。没笑出声。就只是脸热。热得她觉得自己刚才吃的不是饼,是半壶酒。她说:“我回去睡了。明天还要给花浇水。那花又趴下去了。”
“浇少点。你老把它淹得够呛。”莱奥妮说。
“我那是爱。”艾蕾诺拉说。
“你这种爱,连花都怕。”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嘁”了一声。她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跨出去,又缩回来。她回头。莱奥妮还靠在窗边。烛光从她身后绕过来,把她的影子铺在地上,像条很长的船。艾蕾诺拉说:“莱奥妮,明早吃面吗?我煮。虽然可能不好吃。”
“你煮的,我得多带把刀。”莱奥妮说。
“防什么。”艾蕾诺拉说。
“防你炸锅。”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终于笑出来。她摆摆手,回了自己房。她没点灯。就着月光躺下。怀里那点暖意还没散。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它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的被角吹得一动一动。她闭上眼。她想,自己曾经最怕的就是“没人接”。水会凉。手会酸。人会慢慢不敢再递。可刚才,莱奥妮托住了她的手腕。就一下。很热。她忽然觉得,这人间虽然规则多,可也有这样的夜:有人给你留饼,有人陪你说些没头没尾的话,有人在你快要缩回去的时候,轻轻托你一把。这比什么都好。她没再想别的。她只是把脸埋进枕侧,闻着那点从外头染回来的炭味。她想,明早她一定起个大早。去烧水。去和面。去给花浇一点点水。去把这新日子,热气腾腾地煮出来。哪怕煮得难吃,也有人吃。因为莱奥妮说“多带把刀”。她不怕。她反而觉得,有那把刀在,这日子才更真。不是软绵绵的。是有棱角的、能磕出响来的。她喜欢。她真的喜欢。她翻了个身。月光从她眼皮上滑过去。她没再睁眼。就睡了。梦里,她又递了次水。有人接。手不凉。她笑了。那笑不重,像这夜风,自己从她嘴边吹过去,没留下声,却把整个梦都带暖了。很好。真的。很好。她睡熟了。外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而她的窗,还亮着一小片从云里漏下来的月光。像这城,也终于肯给她留夜了。她没醒。她只在梦里,和那两个人,又坐回了一张小桌前。桌上有饼,有水,有没说完的话。她笑,她们也笑。那笑,一直,没散。就悬在这王城的深夜里,像三颗很轻的星。她等着。她们也等着。等天亮。等下一顿。等那一句,不用再躲的“明天见”。她真的信,她来了,她留下了。而她,也终于,能在这深夜的城中,安安稳稳地,做个好梦了。这比什么都强,真的,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