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教会的态度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9/19 21:30:01 字数:2324

艾蕾诺拉刚把昨天的鞋刷干净,就有人来传她。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修士,说话时眼睛老往她脖子那儿瞟。说主事请她过去一趟。艾蕾诺拉把刷子一丢,拍了拍裙子。鞋还没干透,只能换那双新领的布鞋。那鞋底太薄,踩在石板路上,像隔一层纸。莱奥妮没跟。依也不在。她只好自己跟着修士走。巷子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墙矮下去,前头就是教会后门。她一路想,他们找她做什么,是不是那环报了什么不该报的。昨晚她做了梦,很轻,没害怕。应该不至于。可手还是不自觉地碰了碰衣领。环贴着,没热。

小门进去,是条清凉凉的短廊。她走得很慢。修士也不催。到拐角处,他停住,说:“主事在里头。您自己进。”艾蕾诺拉点头。她推门。门轴没响。屋里很亮。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桌后。是前日主事厅那位,没戴帽子。他姓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下巴很方。他见艾蕾诺拉进来,也没起身,只做了个手势让她坐。艾蕾诺拉坐下了。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册子。边上还摊着几张纸。她扫了一眼,没看清。他把其中一张轻轻转过来,推到她面前。那上头是她这些天的出门记录。哪天出了西区,哪天没出,哪天去了集上,哪天晚上下过楼。全都写着。艾蕾诺拉看了一遍。她没慌。只是觉得这字太密,像谁老跟在她后头,把她数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入城三天的记录。”方下巴男人说。声音不冷不热。他看着艾蕾诺拉。艾蕾诺拉也看他。她说:“挺详细。就是漏了今早我刷了两次鞋。”

男人没笑。他说:“王城方面还在核定你的暂居资格。按规矩,我不能给你发全份文书。只能先按‘观察人员’处理。等这个周期结束,再根据记录评定。”

“那我算是什么?半个人?”艾蕾诺拉说。

“算暂住者。但不享平民全权。”男人说。

艾蕾诺拉点点头。她其实早就猜到。不意外。就是听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心里像被冰片擦了一下。不是疼。是凉。她问:“观察期多久?”

“一月。”男人说。他又推过来一张纸,上头写着几条规矩:不得出西区边界;不得夜行;不得接触魔物相关物品;不得摘除灰钉。艾蕾诺拉看到最后一条,视线停了一下。她“嗯”了一声。男人说:“这些,圣女殿下已经过目。你若违反,她会知道。”

“你这话说的,像我会在半夜偷鸡。”艾蕾诺拉说。

“你半夜下过楼。”男人说。

“那是我饿了。出去买了块饼。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艾蕾诺拉说。

“我知道。莱奥妮和你一起。”男人说。他合上册子。那声音“啪”地一响,很干脆。他说:“我不怀疑你。但规矩不是我定的。你只要不犯,一月后我亲自给你签发全份。”

艾蕾诺拉愣了。这倒没想到。她原以为今天会听到一堆官腔。结果最后一句,居然有人味。她抬头,认真看了那方下巴一眼。他长得其实也不凶。就是总板着。像冻过头的面团。她说:“那成。我憋也憋过一个月。”

“不是憋。是过。”男人说。他摆了摆手。艾蕾诺拉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早的鞋,刷得挺干净。你们这记录上,下回写上去。”

男人没说话。可艾蕾诺拉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就一下。她出了门,外头的太阳更烈了。她站在短廊里,把领口翻开看了眼。灰钉没亮。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银灰色。她忽然想,它跟着她,像跟了个太远房亲戚。不说话,不闹,就只看着。她没再理。她往外走。出了后门,还没到路口,就看见依站在一株矮树下。她穿了件灰蓝外裙,袖子挽到小臂,像刚去买了菜。看见艾蕾诺拉,她先笑:“讲完了?”

“讲完了。就那些。说我不能出西区,不能夜行,不能碰跟魔物有关的东西。”艾蕾诺拉说。她走过去。树荫一下凉下来。依说:“也合理。你先忍忍。”艾蕾诺拉说:“我倒是能忍。就是半夜饿起来,那卖饼的老头老在巷口唱歌。我不出去,他还要唱得更大声。”

“那让莱奥妮给你买。”依说。

“她买回来的饼都凉了。外皮不脆。”艾蕾诺拉说。

“你要求真多。”依说。她语气里带着笑。那笑像树缝里掉下来的光,很碎。艾蕾诺拉忽然就泄了气。她说:“我就说说。其实我知道,能留下就不错了。只是他们把我当半个危险品,有点不舒服。”

“我从前也被当危险品。”依说。她靠过来一点。两个人的手臂轻轻碰着。艾蕾诺拉没躲。依说:“后来他们信了。不是因为我证明了多少,是我没走。你只要待着,就会有人慢慢看见你。”

“看见我什么?”艾蕾诺拉问。

“看见你半夜饿,都只吃半块饼。剩半块还包好了给莱奥妮。”依说。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她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被看见。她小声说:“你派人盯我。”

“我没有。是莱奥妮说的。”依笑。

“莱奥妮还说这个。”艾蕾诺拉耳根有点热。她扭头,假装看街。街上有卖花的推车过去。紫白紫白的花,密密地挤在桶里。她忽然想,等观察期过去,她要买一束。不要紫的,要那种最不起眼的黄。插在窗台。每天晒太阳。她说:“等他们给我发全份文书,我要去街口那家花摊买花。”

“我陪你去。”依说。

“莱奥妮呢。”艾蕾诺拉说。

“她去了会还价。把摊主气走。”依说。

“那还是我们俩去。”艾蕾诺拉说。她笑。依也笑。这笑从树荫里漫出来,飘到太阳底下。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再提那本厚册子。艾蕾诺拉只是把脚步放得很慢。她没回头。她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写得七七八八的纸。上头有别人的字,也有自己的。没关系。只要还写得下,她就还能把最后几行写满。写她浇花,写她吃面,写她等文书,写她和这两个人,在某个不冷不热的傍晚,去买一束很便宜的黄花。这些,都不会被收进任何册子。可它们会留。留在她这里。留在这条从教会后门一直通到西区的小路上。她走。风从南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也替她把那些“不得、不得、不得”轻轻往后翻。她不看了。她只看前面。前面有依,有花,有从树缝间落下来的、金箔似的光。这就够她,再走一个月。再走很久。她没再说话,就笑着,追上前去。她来。她留下。她等。这日子,真像一碗端到手边的温汤。不算奢华,可每次喝下去,都让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冷,也没那么怕了。这就好,真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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