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说这话时，艾蕾诺拉正在往一块面包上抹第二层果酱。
“学院？”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国魔导学院。在西区最南边，挨着内河。”依坐在她对面，把几页纸推过来。那是盖着学院火漆的入学许可，颜色很淡，纸却厚实。艾蕾诺拉停了手。面包上的果酱在往下滴，她赶紧拿嘴去接，结果沾了一下巴。
“我不去。”她说。
“已经批了。”依说。
“谁批的？我可没报过名。”艾蕾诺拉三两下把面包塞进嘴里，接过莱奥妮扔来的帕子，往脸上擦。莱奥妮不在桌边，她靠窗站着，手里擦着火石。她也没抬头，只说：“是教会配额。走的是旁听名额。不占正式学生数，也不用你交学费。”
“那更不对劲。怎么就轮到我头上？”艾蕾诺拉说。
“因为你在暂居名单上，年龄又对得上。教会每年有三个旁听名额。今年空了一个。”依说。她看艾蕾诺拉。那眼神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先听我说完。于是艾蕾诺拉又把嘴闭了。依说：“你不去，名额就废了。不如去看看。哪怕只是认几个字，总好过天天在西区刷鞋浇花。”
“我刷鞋怎么了。那叫自食其力。”艾蕾诺拉说。
“你去学院，也叫自食其力。还有补贴。每月发。”依说。
艾蕾诺拉眼睛动了一下。她确实缺钱。买花要钱，吃烤鱼要钱，给莱奥妮买那顶丑帽子更得钱。她拿过那几页纸，装作满不在乎地翻了翻。上头字很多，没几个她一眼就懂的。她问：“旁听生要穿他们那套衣服吗？就那种灰乎乎的袍子。我可不想穿。”
“旁听生可以穿常服。但要佩校章。”依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很小的铜章。圆圆的，上头刻着一本摊开的书。她说：“别弄丢。丢了要再补。补一次的钱，够你吃三顿烤鱼。”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满脑子烤鱼。”艾蕾诺拉说。
“你昨晚说梦话，又喊鱼皮。”莱奥妮说。
“你偷听还听出菜单来了。”艾蕾诺拉说。
“不是我偷听。是你那屋不隔音。”莱奥妮说。
依在旁笑。她把那枚铜章别到艾蕾诺拉胸前。位置偏左，像给人戴了朵很小很硬的花。艾蕾诺拉低头看。铜章在日光里发暗，摸着挺沉。她说：“我要是听不懂，能半路回来吗？”
“能。但会被扣分。扣多了，补贴就没了。”依说。
“那我还是坐到底。为了钱。”艾蕾诺拉说。
“为了钱的事，你总能撑。”莱奥妮说。她终于收了火石，走过来，从桌上拿起一份。艾蕾诺拉盯着她：“你也要去？”
“我送你到门口。里面我不进。”莱奥妮说。
“为什么。怕老师给你布置作业？”艾蕾诺拉说。
“我剑术课早就不需要修了。”莱奥妮看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嘴角分明翘了一下。她说：“你第一天最好安分点。学院里鱼龙混杂。别跟人走太近。”
“我能跟谁走太近。我连校门朝哪儿开都不认得。”艾蕾诺拉说。
“明天我带你走一遍。”依说。她起身，把窗子推大。外头河面上有船经过，艄公唱着很长的调。艾蕾诺拉靠到窗边。她忽然觉得这事也没那么坏。学院。旁听。校章。这些东西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船。她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身份只配在暗处待着。没想到现在居然要坐到一间教室里，和一帮不认识的年轻人一起听讲。她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怪？我顶着这一头粉白色，还带个灰钉环。”
“怪就怪。”莱奥妮说，“你又不需要他们喜欢你。”
“那我要让谁喜欢我。”艾蕾诺拉回头。她本是随口一问。莱奥妮的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你自己先喜欢自己。别的，爱谁谁。”
艾蕾诺拉顿了顿。接着笑。这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闹。不躲。像心里被谁塞了一小把热沙，沉甸甸地往下坠。依从旁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说：“明天我来接你。我们走西河巷。那里早上有卖炸甜团的。你多吃两个，第一天别饿着。”
“两个哪够。”艾蕾诺拉说。
“三个。再多，你上课要打盹。”依说。
“打盹会扣分吗？”艾蕾诺拉问。
“看老师。有些老头不管，有些会拿粉笔扔你。”依说。
“那你坐我后面，我睡着你踢我一下。”艾蕾诺拉说。
“圣女不能进旁听教室。我会被盯上。”依说。
“那莱奥妮去。你脸凶。踢我一脚谁都不敢说。”艾蕾诺拉说。
“我不进教室。”莱奥妮说。
“你就在外头墙根下站着。我坐窗边，你有事就学猫叫。”艾蕾诺拉说。
“我为什么要学猫叫。”莱奥妮说。
“那我们定个暗号。你咳一声，我就知道老师来了。”艾蕾诺拉说。
“你当去刺探情报？”莱奥妮说。
“就这个。”艾蕾诺拉眼睛亮晶晶。她越想越起劲。依在一旁已经笑得肩膀发抖。莱奥妮叹了口气，像要把这一整天的力气都叹完。最后她说：“我送你到门口。老师来了，你就自己看着办。我不学猫叫。”
“那学鸟。”艾蕾诺拉说。
“学你闭嘴。”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被堵得说不出话。她抓起那几张入学许可，卷成筒，作势要敲莱奥妮。莱奥妮一偏头躲过去，顺手把她的手腕擒住。动作快得像风。艾蕾诺拉“呀”了一声。莱奥妮已经松了手。她往门口走，头也没回：“明天别又起不来。”
“我起不来？我天天比你早。”艾蕾诺拉说。
“那你还天天等我叫你。”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没话了。她看向依。依托着下巴，朝她做了个“不关我事”的表情。艾蕾诺拉咬咬牙。心想，明早一定要自己醒。醒了就下楼。下楼就吃炸甜团。吃完就大摇大摆走进那什么学院。谁爱看谁看。她可是有校章的人了。虽然只是个旁听生。可旁听生也是生。她这么一想，又觉得明天挺值得盼的。像一扇她从没见过的门，正慢慢从雾里挪出来。她不保证能听懂。可她会坐直。会认真记。会把那帮人古怪的眼神，全都当成风。吹过去就完。她来。她学。她还要靠这份补贴，把日子一点一点垫厚。垫到有一天，她可以站在西区那家花摊前，很阔气地说：这束，那束，都要。不还价。就像莱奥妮从没教过她省钱那样。她笑。这念头很傻。可它亮。像明天要吃的甜团。像依和莱奥妮。像所有她还叫不出名字、却已经开始在等她的东西。她来了。她不会跑。她不但要留下，还要在这人间的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坐进一间教室里。就算被扔粉笔，她也认了。反正莱奥妮不学猫叫，她自己学，对！她学。她还要学得特别像。让那老师以为窗户外头，来了一窝野猫。这么想着，她笑得更开了。夜风吹进来，把她手里那张入学许可吹得“呼啦”一声。她没松。她知道，就从这个明天开始，有些东西，真的要变了。不是被推着。是她自己，慢慢，走进去的。这就好，真的……很好。她已经，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