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整个晚上都坐不住。
她已经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箱子里翻出来三次，又叠回去两次。最后那套浅灰短衣和深色长裙配得还行，可她又觉得领子太窄，箍得慌。她去敲莱奥妮的门。莱奥妮正把一块磨石往粗布里包。看见她，只抬了下巴：“又怎么了。”
“我明天穿什么。”艾蕾诺拉说。
“你不是早选好了吗。”莱奥妮说。
“我选是选了。可那衣服领口小。我脖子不舒服。”艾蕾诺拉说。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你总低头。”莱奥妮说。她把磨石包好，站起身来。艾蕾诺拉还堵在门口。她说：“你把那件灰领子放宽点。就一点。”莱奥妮看她一眼。没笑。可艾蕾诺拉觉得，这人今晚心情不算坏。至少没赶她。莱奥妮叫她把衣服拿过来。她又跑回房，把裙子抱来。莱奥妮从桌下摸出针线盒。那盒旧得发亮，像用了很多年。她坐下，就着灯，把领口那几针挑开，又重新收了半寸。艾蕾诺拉趴在旁边看。那针在莱奥妮手里很听话。她忽然说：“你还会改衣裳。”
“会一点。”莱奥妮说。她没抬头。针在布料里穿过去，很轻，像鱼在水里一摆。艾蕾诺拉说：“你以后要是不当勇者了，能开个裁缝铺。我天天去光顾。”
“你先把鞋刷好再说。”莱奥妮把衣服翻过来，用指尖把线头扯了。艾蕾诺拉凑过去看。领子宽了。很自然，像一开始就那样。她“嘿”了一声，说：“真成。你比西区街口那个改衣裳的强。”
“那人是瞎子。你拿我跟他比？”莱奥妮说。
“我这是夸你。”艾蕾诺拉说。她抱起衣服，在胸前比了比。又放下来。她坐到莱奥妮对面。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她说：“你明天真不进去？就送到门口。”
“送到门口。”莱奥妮说。
“那你明天一整天做什么？”艾蕾诺拉问。
“去西市。把刀柄修一下。回来买菜。中午去找依。你下了课，自己从西河巷回来。别在门口等。”莱奥妮说。
“你怎么把我想成会蹲在门口等的小孩。”艾蕾诺拉说。
“你昨天就在巷口站了半刻，等我买鱼油。”莱奥妮说。
“我那是看那卖鱼油的摊子热闹。”艾蕾诺拉说。
“随你。”莱奥妮说。她开始收针线。动作很慢。艾蕾诺拉看着她。她发现莱奥妮今晚没擦剑。往常这个点，她总要把剑擦一遍。今天她只是缝她的领子。烛火一跳。莱奥妮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影。艾蕾诺拉忽然问：“莱奥妮，你当初刚当勇者时，会不会也睡不着？”
莱奥妮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线绕好，才说：“会。我头一回进王城，比你还糟。连床都不会睡。半夜背着剑，在城墙上来回走。被巡逻的当刺客追了三条街。”
“后来呢？”艾蕾诺拉问。
“后来我学聪明了。睡在树上。”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笑得往后一仰。她想象莱奥妮睡树上的样子，像只把剑抱在怀里的黑鸟。她说：“明天我睡不着，就去爬你屋后头那棵树。爬上去就学你。”
“你敢。摔下来我可不接。”莱奥妮说。
“你会接的。”艾蕾诺拉说。她没想。就那么说出来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莱奥妮也看她。那眼神很沉，像有极细的东西在里头闪了一下。艾蕾诺拉低下头。她假装看那件改好的裙子。领口宽了。针脚齐得不像手工。她小声说：“我困了。我回去试试衣服。”
“试完挂好。别又扔椅子。”莱奥妮说。
“知道了。你今晚怎么比依还啰嗦。”艾蕾诺拉说。她走到门口。莱奥妮叫住她：“明天别戴那顶丑帽子。像去捡菌子。”艾蕾诺拉“嘁”了一声，拉开门，又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莱奥妮没理。可艾蕾诺拉从门缝里看见，她好像笑了一下。就一下。很浅。像有人往深水里投了枚小石子。涟漪还没起来，就平了。可艾蕾诺拉看见了。那笑让她觉得，自己今晚一定能睡好。她回房试了衣裳。领子果然不勒了。她把衣服平平整整铺在床边。然后钻进被子。外头很静。只有风从河面过来，像把整条街都轻轻摇着。她闭着眼。她想，明天，她就要走进那间学院了。那里会有很多人，很多课本，很多她听不懂的东西。可没关系。莱奥妮会送她到门口。依会在午后来接。她还有一枚硬邦邦的校章。铜的，像枚小小的护心镜。她翻了个身，怀里仿佛还搂着那件被改好的衣裳。领口软软的，有很淡的皂角味。她就在这股味道里，慢慢，睡着了。没有梦。又或者，梦太轻，像月光从窗子进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又走了。她没醒。她只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还弯着。像这夜，也替她把明天那扇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她来了。她真的，要去了。不是逃跑。不是流浪。是去一间有钟声、有粉笔灰、有很多陌生人脸的教室里。坐着。像所有会被明天叫醒的人一样。她等。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天一亮，就有人敲门。就把她，从这软乎乎的夜里，轻轻叫起来。像叫一个真正的、有地方可去的人。这比什么都好。真的。好极了。她睡熟了。外头的月亮，正从西河巷慢慢往上爬。像给她铺了条很细很亮的路。一直，通到学院门口。她不知道。可她信。她，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