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艾蕾诺拉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床尾那套改好的衣裙正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袖口扬起来一点，又落下，像在跟她招手。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打开门，莱奥妮已经站在楼梯口了，背着她那柄裹了旧布的剑，一手拿着半块冷饼在啃。听见动静，莱奥妮回头看她，嘴里还嚼着，只含糊说了句：“挺早。”
“我说了我能自己醒。”艾蕾诺拉说。她回屋套好衣服，领口果然不勒。她对着那面小铜镜把校章别好。铜章歪了，她又取下来重别，折腾了好几回。下楼时莱奥妮已经吃完了饼，正拿帕子擦手。她上下扫了艾蕾诺拉一眼，说：“还行，像个人。”
“我本来就是人。”艾蕾诺拉说。
“像学生。”莱奥妮补了一句。
两人出了门。西河巷还笼着薄雾。河面灰灰的，有早起的船在往下漂，桨声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叩门。艾蕾诺拉本来说要去买炸甜团，可莱奥妮走太快，她只顾追，等想起来时已经过了那家摊子，只闻见一阵余味，甜得她直回头。莱奥妮说：“下学再吃，先认路。”
“你总这么扫兴。”艾蕾诺拉说。
“我这是替你省时间。头一天就迟到，你以后在学院怎么混。”莱奥妮说。
“我又不混。”艾蕾诺拉说。
穿过两道矮墙，又过了座小石桥，前头人声突然多起来。那是条宽石板街，两旁全是卖纸笔和旧书的铺子。再往前，视野一下开阔了，艾蕾诺拉看见一片灰白色的高墙，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正门是圆拱形的，门楣上刻了很大一行字，笔画深得像被雷劈进去的。门口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都穿着学院那套灰乎乎的制服。有几个年纪和她差不多，也有几个看起来比莱奥妮还高。他们有的在说笑，有的靠在墙上低声背书。艾蕾诺拉忽然就有点迈不动步了。
“就这。”莱奥妮也停下来。她把艾蕾诺拉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伸手把她肩头一根不知从哪儿沾来的线头摘了，说：“校章别忘了别。有人问，就说你是旁听生，叫艾蕾诺拉。”
“要报全名吗？”艾蕾诺拉说。
“报。别跟做贼似的。”莱奥妮说。
“我本来想用假名。”艾蕾诺拉说。
“你脖子上的环不答应。”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啧”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那圈灰钉。晨风一吹，凉丝丝的。她吸了口气，把下巴抬起来，朝那扇大门走。走了几步，她回头。莱奥妮还站在原地，抱着剑，像从灰墙里长出来的一棵树。她说：“你就在这等我下学？”
“我不一定在这，但我会来。”莱奥妮说。
“那要是我先出来，不见你呢？”艾蕾诺拉说。
“你就在这石柱子下面等。别乱跑。饿了就摸自己口袋，我放了两块糖。”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一愣，手伸进口袋，果然摸到两颗用油纸包着的小糖。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说：“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昨晚试衣服时。”莱奥妮说。她转过身，往街对面走。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和整条街的雾混在一起，像要散掉。艾蕾诺拉看着那背影，忽然很想喊她一声。可嘴张了张，最后只小声说了句：“下学见。”风从街口吹来，把那句话吹得又轻又远。她不知道莱奥妮听没听见。她只是看见那影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走，慢慢融进人堆里，找不见了。
艾蕾诺拉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混在那些灰制服学生里，跨过了学院那道圆拱门。门后是一条极长的廊道，石柱又高又直，阳光从侧窗斜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她踩在那些光块里，像走在一把巨大的琴键上。有钟声从很远的塔楼传来，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在数人。她跟着人群往前走，脖子上那圈灰钉被晒得微微发暖，像提醒她，你现在不是逃的了，你是来念书的，就算只是旁听，也得好好的，别给那两个人丢脸。她这么想着，手指又不自觉地去摸口袋。糖还在。她把一颗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慢慢漫开，凉丝丝的。她忽然笑了，就着钟声和满廊晨光，往更深处走去。前面有人回头看她。她不躲。她只把下巴扬得更高，像这地方，本来就该有她一席。风从廊道尽头吹来，把她的粉白色头发全撩到耳后。她觉得自己像一页被风翻开了的新纸，上面还什么都没有，就等着今天，落下第一个字。这感觉真好，好得她连脚步都轻了。她没再回头。莱奥妮不在后头了，可那两块糖还在，那件改好的领口还贴着她的皮肤，像一种沉默的跟从。她走。一直走。钟声还在。雾已经散尽了。天很亮，像整个世界都在她前面，平平整整地，铺开了。她，真的，要开始了。这次，不为逃，不为躲，就为她自己。为那点还没烧完的、想好好活的劲。她笑着，轻轻说：“我来了。”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可这条长廊听见了，这些石柱听见了，连那从塔楼里荡出来的钟声，都像应了一下，沉沉的，绵绵的，荡进她胸口。她闭上眼，又睁开。眼前全是光。很好。真的。好极了。她来了。她终于，站在了这扇门里面，不是路过，不是偷看，是堂堂正正地，走进来了。而她的新日子，就从这一地碎金般的晨光里，开始了。她没停。她继续走。走向那间她还不认识的教室，走向那些她还不认识的人，也走向一个，她还不知道会怎样的自己。但她不怕。她口袋里有两颗糖，脖子后有旧剑客看她的目光，身边有风，天上有太阳。她，什么都有了。这就够了，真的，很够了。她笑着，脚步轻快，像这长长廊道里，最不该被遗忘的一小片颜色，她要去上课了……就现在。她，真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