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处在长廊尽头拐过去的偏厅。
艾蕾诺拉跟着几个灰制服学生走了一段，才发现他们去的方向和自己不一样。她站在廊柱旁边，左右张望，最后还是拦住一个抱书经过的女生问路。那女生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胸前的铜章，说：“旁听的？去西侧小楼，灰顶那个。正厅不设旁听报到点。”她说话时眼睛总往艾蕾诺拉脖子上飘，像被那圈灰钉轻轻吸住了。艾蕾诺拉说了谢谢，没管她的目光，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
西侧小楼不难找。灰顶，矮墙，门口有两棵半枯的树。艾蕾诺拉一进去就闻见股旧纸味，像整栋楼都泡在浆糊里。报到处在二楼最里。门开着，外头排了三四个人。她站在队尾。前头的人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没人说话。她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旁听的怎么跑这儿来了。”另一个没接。艾蕾诺拉只当没听见。她把书包带又往肩上提了提，眼睛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通知。字很小，她读不太清。
轮到她了。屋里坐了个灰袍先生，瘦长脸，手里捏着根羽毛笔。他先看了看艾蕾诺拉，又看她递过去的许可纸，说：“艾蕾诺拉？旁听。暂居身份。”艾蕾诺拉“嗯”了一声。灰袍先生从旁边一摞名册里抽出一本，翻到中间，拿笔在上头勾了一下，又取出一张空白的听课单，填了几笔，递给她。她说：“这就能去上课了？”
“今天只报到。明天正式排课。”灰袍先生说。他抬头，从镜片上方看她一眼，说：“你字认得多不多？有些课要记讲义。若跟不上，可以申请只听不讲。”
“我先试试。”艾蕾诺拉说。她把听课单折好，和许可纸一起塞进怀里。刚转身，后头一个高个男生撞了她一下。那人力气不小，艾蕾诺拉被撞得往旁边一歪，肩膀磕在门框上。她“嘶”了一声。那男生回头，没什么表情，只说：“挡着门了。”艾蕾诺拉站稳了，看他一眼。那男生也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他像被那环烫了一下，匆匆转开。艾蕾诺拉没说话。她不惹事。但也不躲。她把自己的衣领整了整，走出门去。
楼下已经散了不少人。她站在灰顶楼的门口，看那些学生三三两两经过。他们大多穿着统一袍服，只有几个像她这样穿着常服的，胸前别着差不多的铜章。艾蕾诺拉想，原来旁听的不止她一个。她心里松了点。正发着呆，有个短头发的女生从后头追过来，问她是不是新来的旁听。艾蕾诺拉点头。那女生说：“我去年也是旁听。这地方第一次来都犯晕。你明天最好早点到，主楼后面的花圃前有课表墙，早去能看清。”
“谢谢。”艾蕾诺拉说。她看那女生一眼。对方笑起来很利索，眼睛像带着点太阳。艾蕾诺拉问：“旁听生不多吗？”
“不多。学院每季就给几个名额。有时候一个班都凑不齐。”女生说。她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是灰钉吧。”艾蕾诺拉下意识摸了下脖子。她没否认。那女生也没追问，只说：“在这儿别露。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明天就坐靠后门的位置，万一有麻烦，抬脚就能走。”说完她朝艾蕾诺拉摆了下手，说：“我叫阿黎。也许明天能碰见。”然后跑了。她的灰袍子在后头飞起来，像只很利落的灰雀。
艾蕾诺拉在原地站了会儿。风从树间穿过，把几片黄叶吹到她脚边。她忽然觉得，这学院也不是那么冷。至少有人会和她说“明天早点到”。她裹了裹外衣，顺着原路往外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穿过那条长廊，头顶的钟声又响。这次近了，像就在她耳边震。她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踏实。她出了校门，街还是那条街，可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站在门口发怵的人了。她找了最显眼的那根石柱，站在旁边，把手伸进口袋。糖还剩下半块。已经化得有点软。她没吃。她等莱奥妮。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从西河巷飘来的甜味。她于是又想，等莱奥妮来了，她得讹她再买两个炸甜团。不，三个。今天她表现这么好，没跟人吵，也没迷路，总该有些奖励。她正盘算着，对面街角闪出一个熟悉影子。灰蓝色短外套，旧剑斜背。她一眼认出来，是莱奥妮。她朝她跑过去，也不管路上人多，像只从校门里扑出来的小兽。莱奥妮老远就看见她，脚步停了一拍。等她跑到跟前，莱奥妮说：“跑什么。后头有鬼追你。”
“有。”艾蕾诺拉喘着气笑，“饿死鬼。”莱奥妮看她。她也看莱奥妮。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上，像一大一小两片刚被风吹到一处的叶子。她说：“报到了。明天正式上课。我还认得一个也做旁听的，叫阿黎。”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的。莱奥妮“嗯”了一声，没多问。只把自己提着的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个油纸包：“刚路过那家甜团，给你带了两个。”艾蕾诺拉“哈”地笑出声。她也不去拿，就抬着下巴看莱奥妮。莱奥妮说：“不要？”艾蕾诺拉说：“要。但我要自己挑，你买的那两个，是不是有一个裂了。”莱奥妮看了一眼油纸包：“你怎么知道。”艾蕾诺拉说：“我闻见焦味了。你肯定让人家把最后一个也夹了，那都是锅底货。”莱奥妮“啧”了一声。她把油纸包塞进艾蕾诺拉怀里，说：“爱吃不吃。”艾蕾诺拉笑着接住，转身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西河巷往回走。风从河面吹来，软得不像话。她咬了一口甜团，外皮果真有点焦。可她没嫌。她只是觉得，今天这第一日，被这两个不算太完美的甜团，还有那件改过的领口，和一枚硬邦邦的铜章，填得挺满。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期待课表墙。期待阿黎。期待那些还叫不出名字的课程。莱奥妮走在前头，偶尔侧过身，给她挡一挡从巷口冲出来的孩子。她就走在她影子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要把这新的日子，连焦掉的部分，也一起咽下去。她没再说话。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水气和甜香。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一个新身份了。不是“那个从北边来的”，也不是“戴灰钉的”。是旁听生艾蕾诺拉。是每天都会从这条巷子走到学院的人。是莱奥妮会来接的人。她喜欢这个。喜欢得心口发软。她没声张，只把最后一口甜团塞进嘴里，冲莱奥妮笑。那笑像河面上的光，碎碎的，可亮。莱奥妮看她一眼，没笑，只伸手把她额前乱了的头发拨开，说：“吃成这样，明天怎么当学生。”艾蕾诺拉说：“学生才这样。”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莱奥妮没再理她，只把步子放慢了些，让她跟得上。两个人就这么，一高一矮，走在西河巷越来越暖的天光里。而她的新日子，也真真正正，从这一口焦甜里，开始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她了。可她又还是她。那个会为两个甜团高兴、会为一个陌生人的提醒而安心、会在莱奥妮身后偷偷笑的她。这比什么都好。真的，好极了。她笑着，追上前去，和莱奥妮并了肩。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这人间，也轻轻，拨了她一下。她没回头。她只朝前走。朝明天走。朝那间教室走。朝所有她还没见过、却已经开始属于她的日子走。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她不是路过。她，要在这里，活下来。好好活。就现在。她笑着，和莱奥妮一起，走进了那片更亮的天光里。今天，真好。明天，会更好。她知道，也信。这就够了。她没再想别的。只把衣领里那圈灰钉，又往皮肤上贴了贴。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热着，还在人间。她还在。她们都还在。这就好。她没再说话。只和莱奥妮一起，慢慢，走远了。风，也慢慢，停了。像这城，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她，是这里的了。真真正正，是这里的了。她笑，那笑不声不响，就亮在整条西河巷里。像一颗，刚刚被点起来的、很小很小的星。明天，会被人看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