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睁眼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她先听见了河上船的桨声，然后是隔壁莱奥妮推窗的轻响。她一下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昨晚试好的那套衣裳就搭在床尾，领口平整，校章别在左胸。她盯着那枚铜章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下床。水是昨晚备好的，已经凉了。她拿帕子随便擦了把脸，手指拢头发时碰到后颈的灰钉，凉丝丝的。她没管，三两下把头发束好，推门下楼。
莱奥妮站在门口，正在往剑鞘上缠一条新的皮绳。她抬头看了艾蕾诺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个油纸包塞过来。艾蕾诺拉接了，打开，是两块夹了肉末的软饼。还热着。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几点起的。”
“比你早半个时辰。”莱奥妮说，低头继续缠绳。
“那你昨晚睡了吗。”艾蕾诺拉说。
“睡了。”莱奥妮说。
“骗人。你眼睛底下有青的。”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接这话，只把剑往肩后一甩，说：“走。今天别迟到。”
西河巷的早晨比昨天更热闹些。卖菜的刚出摊，挑着扁担一路吆喝。艾蕾诺拉一边走一边吃饼，碎屑掉在衣襟上，她低头去拍，差点撞上一辆推车。莱奥妮眼疾手快，把她往旁边一拽。她踉跄了两步，饼差点飞出去，气得瞪莱奥妮：“你不能好好拉我。”
“你那叫走吗。你那是用眼睛在走。”莱奥妮说。
“我在认路。”艾蕾诺拉说。
“你盯着地面认什么路。”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不跟她争，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两人过了石桥，学院那排灰白高墙出现在前头。今天门口的人更多了，三三两两往里走，怀里抱着书卷和纸袋。艾蕾诺拉不自觉地慢下步子。莱奥妮看了她一眼，说：“我送你到石柱。”
“你就那么不想进去。”艾蕾诺拉说。
“我不属于那儿。”莱奥妮说。
“那我也不属于。”艾蕾诺拉说。
“你不一样。你今天开始就属于了。”莱奥妮说。她停住脚，把艾蕾诺拉肩头一粒碎屑弹掉，又说：“课表在主楼后面花圃前。先去看。旁听生课少，别挑太多。挑多了你记不住。”
“你怎么比我还会安排。”艾蕾诺拉说。
“我只看你挑完再走。”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觉得这人不讲理，可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大门走。她今天特意把领口立高了些，灰钉藏在衣料后头，只露出极细的一线银灰。她穿过圆拱门，沿着昨天的长廊往里走。晨光从侧窗斜照进来，把廊道染得暖暖的。有风从另一头穿过来，带着很淡的墨香和草味。她顺着路标往主楼后头绕，走了半圈，果然看见一片不大的花圃。花圃边上立着一面长长的木板墙，上面贴着好几张课表和通知。已经围了几个人，正仰头抄课表。
艾蕾诺拉踮了踮脚，从人缝里往里看。字很小，挤得密密麻麻。她正努力辨认，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回头，是昨天那个短头发女生。阿黎今天换了身更旧些的制服，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缠了条细红绳。她手里拿着半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看见艾蕾诺拉就笑了：“我就说能碰见你。你来看课表？”
“嗯。字太小，我还在认。”艾蕾诺拉说。
“正常。头一回来都这样。我帮你圈。”阿黎把皱纸摊开，拿炭笔在上面划拉了几笔，“旁听生基础课就这些。魔法理论、元素感知、术式基础，还有一门实战入门。实战那门要自备护腕。你护腕有吗？”
“没有。”艾蕾诺拉说。
“先去西市买。别去学院里那家，贵一半。你顺着西河巷往南走，第二个巷口左拐，有家老皮匠，东西实诚。”阿黎说着，把那张圈好的纸折起来塞给她，“照这个去。今天第一节课在丁字楼，就是那边那个矮的灰楼。我先走了，要迟到了。”
“谢了。”艾蕾诺拉捏着那张纸。阿黎已经跑远了，灰袍子下摆在风里翻。她低头看了看那圈好的课表。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她写得挺认真。她把纸叠好收进怀里，往丁字楼走。
丁字楼的走廊比主楼短，也更旧。她找到教室，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穿着统一制服，只有靠后排两个位置空着。艾蕾诺拉扫了一眼，选了靠后门那个。她坐下时，前排有人回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脖子，又迅速转回去。她只当没看见，把听课单和那张课表摊在桌上，又掏出阿黎给的半截炭笔。她等老师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灰发老太太，怀里抱着一摞羊皮卷。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搁，扫了全班一眼。目光在艾蕾诺拉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她没点名，直接开讲。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儿，有一半人连基础魔力都摸不到门。今天先从元素感知开始。摸不到门也别着急，这门课就是给摸不到门的人开的。”
艾蕾诺拉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老太太讲课很快，一讲就是小半个时辰。艾蕾诺拉听得一半懂一半不懂，炭笔在纸上涂涂改改，字迹越来越潦草。下课铃响时，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往脑子里灌了半壶浆糊。她收拾东西往外走，刚出教室门，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灰蓝色旧袍子，头发用一根细绳松松束着。是依。
“你怎么来了。”艾蕾诺拉小跑过去。
“来看看你第一天什么样。”依说。她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艾蕾诺拉打开，里面是一副护腕。皮子很软，边角缝着细细的线，看得出是手工做的。她抬头看依。依说：“莱奥妮托我买的。她说你肯定不知道买什么。”
“她人呢。”艾蕾诺拉问。
“在街口石柱那儿等你。她说今天就不进来接你了，让你自己走回去。”依说。
“她还真放心。”艾蕾诺拉把护腕套上，大小刚好。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个贵吗。”
“不贵。莱奥妮砍过价了。”依说。
“她砍价是不是把人家气着了。”艾蕾诺拉说。
“差点。”依笑。那笑很轻，可停在嘴角时，像给这灰扑扑的走廊添了一层暖色。艾蕾诺拉把布袋收好，和依一起往外走。走廊尽头有棵歪脖子老树，树荫落了一地。她说：“今天课好难。那个老太太讲元素，我记了半页纸，现在回头看，自己都不认得。”
“慢慢来。头一个月都这样。”依说。
“你当初学这些学得快吗。”艾蕾诺拉问。
“快。我从小就在教会学。”依说。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所以你不快是正常的。不用跟我比。”
“我也没想跟你比。”艾蕾诺拉说。她低头看自己的护腕，又抬头看依。她说：“你晚上来吃饭吗。莱奥妮说今天要炖汤。”
“来。”依说。她停在学院门口那排石柱旁，没再往前走。艾蕾诺拉知道，再往外就是街了。依不方便出去太远。她说：“那我去找莱奥妮了。晚上见。”
“晚上见。”依说。她抬手把艾蕾诺拉肩上的一根细线头拈掉。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花。艾蕾诺拉被碰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依笑了，说：“去吧。别让莱奥妮等。”
艾蕾诺拉转身往外走。出了学院大门，阳光一下兜头浇下来。她眯起眼，看见街对面那根老石柱下，莱奥妮正靠着柱子，剑横在膝上。她面前站着一个卖糖串的小贩，好像在说什么。艾蕾诺拉跑过去，听见莱奥妮正跟人说：“我不买。你站半天了，换个地方吧。”那小贩还在磨，莱奥妮已经看见艾蕾诺拉，朝她抬了下下巴。小贩识趣，挑着担子走了。
“你刚到？”艾蕾诺拉问。
“有一会儿了。”莱奥妮说。她站起来，把剑背好，又问：“课怎么样。”
“难。听不太懂。”艾蕾诺拉说。
“正常。你才第一天。”莱奥妮说。
“你说话怎么跟依一样。”艾蕾诺拉说。
“因为事实就那一个。”莱奥妮说。她朝西河巷方向走。艾蕾诺拉跟上。两人并着肩。风从河面来，很软。她低头看了看套在手腕上的新护腕，又看莱奥妮背上的剑，忽然说：“今天那个阿黎帮了我。她给我圈了课表，还告诉我买护腕去哪家。”
“记得谢人家。”莱奥妮说。
“我谢了。”艾蕾诺拉说。
“以后有来有往。”莱奥妮说。
“你这话跟我阿婆一样。”艾蕾诺拉说。
“你哪来的阿婆。”莱奥妮说。
“楼下那个。”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没再接。两人过了桥，走到西区巷口。路边那家卖炸甜团的已经收摊了。艾蕾诺拉有点失望。莱奥妮看她一眼，说：“明天早点起，我带你买。”
“真的。”艾蕾诺拉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想了想，说：“上次你说那把剑很轻，结果我拿都拿不动。”
“那是你力气小。”莱奥妮说。
“我力气不小。”艾蕾诺拉说。
“你连面锅都端不稳。”莱奥妮说。
“那是锅的问题。”艾蕾诺拉说。
两个人一路说着，拐进西区。巷子里有人家在烧晚饭，烟从各家烟囱里飘出来，混着柴火和油腥。她走到自己那栋楼前，停住。莱奥妮也停。她说：“你先上去。我去依那边拿汤。她说她炖了一锅。”
“她什么时候炖的。”艾蕾诺拉问。
“上午。你上课的时候。”莱奥妮说。
“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搞了个厨房。”艾蕾诺拉说。
“就你话多。”莱奥妮把剑从肩上解下来，搁在门边，转身往隔壁走。艾蕾诺拉站在门口，看她走远。风把她粉白色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忽然觉得今天也没那么难。课堂上听不懂的那些，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还不太真实。可眼前这些是真的。护腕是真的。课表是真的。莱奥妮的背影是真的。依在隔壁炖的汤是真的。她低头摸了摸那枚铜章，然后推门进去，上楼。她要把今天记下来，哪怕写得歪歪扭扭，也记下来。她从抽屉里翻出半张旧纸，蘸了蘸快干的墨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很丑，但看得清。她写：第一天，两节课，听不懂一半。阿黎给了课表，依买了护腕，莱奥妮接我回家。写完她把纸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等饭。外头有孩子在巷子里跑，声音忽远忽近。她听见隔壁有人推门，然后是莱奥妮的脚步声，还有依轻轻说话的声音。她没有急着下楼，就坐着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细细碎碎，混着河上飘来的水气和远处钟楼的钟声，把她这间小屋填得满满的。她忽然想，这就是她往后的日子了。有课要上，有字要认，有护腕要戴，还有两个人在隔壁给她留汤。她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纸。然后她下楼。推开门的时候，晚风正好从巷口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朝后飘。她看见莱奥妮和依坐在桌边，汤锅还在冒热气。她走过去，坐下来，说：“明天我想早点去。阿黎说主楼后面还有一门选修，我想看看。”
依给她盛汤。莱奥妮把勺子递过来，没抬头，只说：“先把碗端稳。”
艾蕾诺拉接过碗。她笑了一下，没出声。汤很烫。她就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喝。窗外天已经暗了，屋里点着灯。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到墙上，叠在一起。她低头看碗里的汤面，上面浮着几片绿菜叶。她想，明天还要早起。可她现在不想那么远的事。她只想把这碗汤喝完。再喝一碗。然后上楼，躺回那张床上，把今天折好，压进枕头底下。她做到了。第一天。她自己走进去的。她没躲。她，回来了。带着一天的课，一身的粉笔灰，和两个人的汤。她很好。真的，很好。她抬起头，看见莱奥妮正看着她。那眼神很轻。她也看过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艾蕾诺拉觉得，自己今天干的那些事，莱奥妮都看在眼里。她没夸，也没说“你辛苦了”。她只是把第二碗汤推过来，推得很稳。艾蕾诺拉低头，接住那碗汤。她想，这就够了。真的，很够了。她喝了一口。很热，一直热到心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