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旁听的第二天

作者:鲨鱼今天没吃饱 更新时间:2026/9/21 0:30:01 字数:3111

早上又下雨了。

艾蕾诺拉听着雨点敲在瓦上,噼噼啪啪的,不像昨晚那么温柔,倒是又急又密,像谁抓了把石子从天上往下撒。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然后莱奥妮就来敲门了,不高不低两声,像敲在耳朵旁边。她没法再赖,爬起来套好衣服,推门出去时领口已经湿了一小块,是刚才洗脸溅的。莱奥妮看她一眼,说:“雨天也去?”

“课又不放假。”艾蕾诺拉说。

“你倒是上心了。”莱奥妮说,把一把旧伞递过来。伞骨有点歪,面上还补过一块不同颜色的布。艾蕾诺拉接过来,撑开,斜着往下滴了两滴水。她说:“你这伞比我还老。”

“是比你能干。”莱奥妮说。两个人出了门。雨不算大,但很密,打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巷子里积水已经漫过脚面,艾蕾诺拉踮着脚走,像在踩梅花桩。莱奥妮走在前面,步子照样稳,鞋子踩过水洼,溅起来的水花都懒得抬高。艾蕾诺拉在后面叫她:“你等等我。”

“你长脚干什么的。”莱奥妮说,可步子还是慢了。

到了学院门口,莱奥妮还是停在石柱下,把伞收了,靠着柱子站好,像昨天一样,像每天都会这样一样。艾蕾诺拉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把剑横在膝上,雨水顺着剑鞘往下淌,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汪。莱奥妮没看她,只点了下下巴,意思是快进去。艾蕾诺拉没再磨蹭,小跑穿过圆拱门。雨在身后越下越密,把整条长廊都浇得发亮。

今天上午的课在主楼三层。她爬上楼梯,推开教室门时,里头已经坐了大半。她扫了一圈,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旁边坐着个男生,脸很瘦,头发乱糟糟的,正趴着打瞌睡。她没在意,拿出昨天的笔记。上面那些字歪歪扭扭,她自己都快认不全了。她对着课表发了会儿呆。昨天下课后她没走,听了阿黎的话在主楼后面又转了一圈,果然看到一张选修课表,上面有一门叫“基础炼金与应用”。她当时没敢选,只记了名字,回来和依说了。依说这门课实用,但要动手,你要是不怕弄脏手,可以试试。她想了一晚,今天早上临走前还是把名字填了,就在旁听生那栏。现在想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冲动。

老师进来了。今天是另一个,穿深灰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讲的是魔力传导的基础,比昨天那老太太更慢,也更细。艾蕾诺拉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声。写着写着,旁边那个瘦男生忽然醒了,迷迷糊糊转头看她一眼,又看她写的字,忽然小声说:“你这里写错了。是‘流径’,不是‘流经’。”艾蕾诺拉低头看了看。果然。她小声说谢谢,把字改过来。那男生也没再说什么,又趴下去了。下课铃响时,他抬起头,揉揉脸,站起来要走。艾蕾诺拉叫住他:“你叫什么。”

“游安。”他说。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胸前的铜章,说:“你是旁听的吧。”艾蕾诺拉点头。他“哦”了一声,没说别的,只把桌上那本笔记推过来,说:“前几页有上一届留下来的注解。比你记的全。”艾蕾诺拉还没接,他已经转身出了教室。她翻开那本笔记,果然在魔力传导那几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都是对老师讲义的补充和疑问。她合上笔记,抱着往外走。走廊里人少了,雨也小了。她下楼时在楼梯口碰见阿黎。阿黎正抱着一摞厚书,见她便停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有个坐我旁边的人,叫游安,借了我一本笔记。”艾蕾诺拉说。

“游安?”阿黎想了想,说:“那个人啊。他也不是正式生。跟你一样,旁听。听说他来了快两个月,从来不跟人说话。你倒是能让他开口。”

“他就纠正了我一个字。”艾蕾诺拉说。

“已经很稀奇了。”阿黎说。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说:“你下午有课吗。”艾蕾诺拉摇头。阿黎说:“那你趁雨停,去西市把那家老皮匠的护腕再买一副备用的。我昨天忘了说,实战课那老师爱让人摔,护腕容易磨。”

“依给我买了一副。”艾蕾诺拉抬起手腕给她看。

“手感不错。”阿黎看了看,点头,“比学院发的软。那你就别买了。省点钱买吃的。”她说完笑了,又把那摞书往怀里颠了颠,转身往另一头走。艾蕾诺拉冲她背影说:“今天没来得及谢你昨天的课表。”

“别客气。改天请我吃炸甜团。”阿黎头也没回。

艾蕾诺拉出了学院大门,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湿漉漉的石板路一片亮白。莱奥妮还靠在石柱上,和昨天一样,只是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伸出去,像在量这街有多宽。见她出来,莱奥妮直起身,把剑背好。她走过来时,艾蕾诺拉注意到她鞋面全湿了。她说:“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你上课多久,我就站了多久。”莱奥妮说。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艾蕾诺拉说。

“躲了。雨小了才站回来的。”莱奥妮说。她把艾蕾诺拉手里那本游安的笔记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同班一个人借的。上面有注解。”艾蕾诺拉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莱奥妮听完,只“嗯”了一声,说:“那个游安,你下回碰见,还他笔记时带个东西。别空手还。”艾蕾诺拉说:“我知道。我明天打算去巷口那家买两块甜糕。”

“买三块。”莱奥妮说。

“为什么三块。”艾蕾诺拉问。

“你自己也要吃。”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笔记,又抬头看莱奥妮。莱奥妮已经迈步往西河巷走了,像刚才什么也没说过。她跟在后面,把笔记往怀里搂了搂。今天莱奥妮没走那么快,好像知道她累了。她踩着莱奥妮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炸甜团摊子,今天开着。莱奥妮停下,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艾蕾诺拉咬了一口,甜得眯眼。她边吃边说:“阿黎让我改天请她吃这个。”

“那你请。”莱奥妮说。

“我没钱。”艾蕾诺拉说。

“你月底不是有补贴。”莱奥妮说。

“月底还远呢。”艾蕾诺拉说。

“那就先欠着。”莱奥妮说。她把甜团吃完,擦了擦手,又说:“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艾蕾诺拉说:“你今天也送了。”莱奥妮没接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艾蕾诺拉忽然说:“今天那个游安,他笔记上写的字比我还丑。”

“比你还丑,那得丑成什么样。”莱奥妮说。

“反正比你丑。”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她一眼。艾蕾诺拉又补充:“你改衣服的时候,缝的针脚比写字好看。”莱奥妮的步子顿了一下,没说话,但艾蕾诺拉看见她耳朵动了一下。她忍住笑,把最后一口甜团塞进嘴里。回到家,她先上楼把游安的笔记放在桌上,又拿张纸写了几个字夹进去,算是道谢。她写的字很慢,一笔一画,比上课还认真。写完她把纸压在枕头底下,下楼时依已经来了,正和莱奥妮在桌边说话。锅里炖着汤。她闻着味走过去,坐下来。今天她没有急着喝。她先把今天的事跟依说了,说到游安时,依说:“这个人,我好像听过。教会的人提过,说学院里有个旁听生,很聪明,但独来独往。”艾蕾诺拉说:“他不是独来独往。他只是不跟人说话。”依说:“那不就是独来独往。”艾蕾诺拉想了想,说:“他只是没找着人说话。”

莱奥妮端汤过来,说:“你找着他了。”艾蕾诺拉端起碗。汤还是热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觉得今天比昨天更累,可心里也更满。外头天已经全黑了,雨后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干净的凉意。她放下碗,看莱奥妮和依。两个人都在看她。她说:“我明天还要去。”

“去吧。”依说。

“把伞带上。”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笑了。她低头继续喝汤。窗外有月亮从云后漏出来。她把汤喝完,站起来收碗。莱奥妮接过她手里的碗,说:“明天再说。”她于是上楼。推开房门时,窗台上那盆花被雨浇得趴在盆沿上,她看了一眼,没去动它。她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躺下来。枕头底下还压着今天写的那张纸,和昨天那张不一样。今天她写的是:游安的笔记,阿黎的护腕,莱奥妮的甜团,依的汤。还有雨。她闭上眼,想,明天,她会把笔记还了。会买三块甜糕。会继续去上课。会走过石桥,穿过巷子,在石柱下看见莱奥妮。这些事都不大,可她一件一件地记着。她翻了个身,外头风轻轻推着窗。她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墙,也没有雾。只有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路尽头有人在等她。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天快亮了。她还在睡,但她嘴角翘着,像已经知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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