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课安排在下午,教室是学院后面一片围起来的大院。
艾蕾诺拉上午的课刚下,就在走廊上碰见阿黎,对方一把拉住她袖子:“你护腕戴了没?”艾蕾诺拉抬起手腕给她看。依买的那副软皮护腕已经套好了,边角虽然缝得细,可到底不是学院统一发的,看着有些突兀。阿黎看了看,说:“能戴就行……今天那个老师听说不好糊弄,旁听生一般头两回就被赶出去。”
“为什么。”艾蕾诺拉问。
“因为跟不上。”阿黎说。她今天也换了实战课的短打,袖口扎紧,头发用布条束成一小撮,整个人利落得像随时能翻个跟头。她说:“走吧,我带你过去。教室在后院,别走正门,绕西边那条石子路快些。”
两人穿过主楼后面一片矮树丛,来到学院尽头的后院。那院子比想象中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四周圈着半人高的木栏。栏边已经站了二十来个学生,大多穿着紧身短衣,有的手里提着训练用木杖,有的空着手,在原地活动手脚。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光头,脖子很粗,腰上别着一根短鞭。他看见有人进来,只扫了一眼。阿黎拉着艾蕾诺拉站到人群靠后的位置,低声说:“那就是实战课的老师,姓武。别人叫他武教头。脾气差,但教得实在。你一会儿别往前凑,先看他怎么练。”
艾蕾诺拉点头。她看到人群里有个熟悉的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是游安。他也来了,站在最前排,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根不太合群的桩子。武教头没点名,只拍了拍手,声音很响:“今天先练基础防反。两人一组,一人攻一人守,五轮一换。木杖在筐里,自己拿。旁听的先看。”他最后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可院里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学生回头扫了一眼,目光在艾蕾诺拉胸前的铜章上停了停,又转回去。艾蕾诺拉没动。她站在阿黎旁边,看那些学生两两分开,拿了木杖开始对练。院子里很快响起木杖相击的钝响,混着脚底搓动黄土的沙沙声。武教头在人群里来回走,偶尔停下,用短鞭敲一下某人的手腕或脚踝,说一句“低了”或“慢了”。被打的人也不吭声,只把动作重新来过。
五轮过后,武教头忽然抬手指了指艾蕾诺拉:“你,出来。”艾蕾诺拉心里一紧。阿黎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把,小声说:“去吧。别怕。”艾蕾诺拉走到场中央。武教头上下打量她,然后从筐里抽了根短木杖扔过来。她伸手接住,木杖比想象中轻。武教头又朝前排喊:“游安,你来。防反配合。”游安走过来,也拿了根木杖,站在她对面。两人隔着三步远。武教头说:“攻三轮。你守。”
艾蕾诺拉还没反应过来,游安的木杖已经劈过来。速度不快,可角度很刁,正朝她右手腕。她本能地侧身,木杖从她护腕边上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她往旁边退了一步,稳住重心。游安没有追,只站在原地看她。武教头说:“第一轮,守住了。第二轮,别退。”游安再次出手。这次他换了方向,木杖从下往上挑,直取她手肘。艾蕾诺拉来不及躲,只能硬架。两根木杖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可没松手。游安收杖退开。武教头说:“第三轮。这次你攻。”
艾蕾诺拉吸了口气。她以前在魔王城只学过一点魔力控制,从没正经用过兵器。她试着往前迈步,把木杖当剑刺出去。游安侧身让开,顺手用杖尾在她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整个人被点得往旁边歪了半步,脚底在黄土上滑出一道痕。武教头说:“攻得莽。但没慌。可以了,回去。”艾蕾诺拉把木杖放回筐里,走回后排。阿黎用肩膀碰了碰她:“还行。你刚才那下侧身挺利索。”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护腕,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她抬手拍了拍。
接下来轮到其他学生练。她和阿黎站在一起看。游安又回到前排,依旧不说话,可练的时候出手极准,跟他搭档的男生被他点得连退好几步。武教头没再点艾蕾诺拉的名。直到下课,他才收了鞭子,说:“今天旁听的没被赶出去,下回还来。”这话不重,可艾蕾诺拉觉得他像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游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艾蕾诺拉上午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道谢纸。他说:“这纸你拿回去。字写得太小,看不清。”艾蕾诺拉接过纸,展开看了看。她确实写得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说:“那我下次写大点。”游安没接这话,只又说:“你刚才防守时,手腕太僵。护腕别勒那么紧,会卡血。”说完他转身走了。艾蕾诺拉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纸,看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阿黎从后面过来,说:“他居然主动跟你说话了。果然不一样。”艾蕾诺拉说:“他就跟我说护腕别勒太紧。”阿黎笑了一声,说:“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长篇大论了。”
出了学院大门,莱奥妮果然还在老位置。今天她没靠柱子,而是蹲在石阶旁边,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什么。艾蕾诺拉走过去,低头看,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像在画地图。她说:“你画什么呢。”莱奥妮用树枝点了点其中一条线:“西区到学院的路。我记一下,万一哪天你有事,我好找。”艾蕾诺拉说:“我天天走,都记不住。”莱奥妮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土,说:“你记不住正常。我记就行。”她看艾蕾诺拉腕上沾了土,又说:“实战课上了?”艾蕾诺拉点头,把今天的事简单讲了。讲到游安指出她护腕勒太紧时,莱奥妮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果然,护腕的皮带扣在了最里面一个孔上,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莱奥妮伸手,把扣子往外挪了一格。动作很快,像随手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艾蕾诺拉低头看那圈松了一格的护腕,觉得手腕舒服了不少。她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莱奥妮说:“你也没问我。”
两个人沿西河巷往回走。今天巷子里有集市,人比平时多,卖布匹和陶器的摊子挤在路两边,把巷子堵得只剩一条窄道。艾蕾诺拉走在前头,莱奥妮跟在后头,时不时伸手把她往旁边拨一下,免得她撞上迎面而来的挑担子。走到一半,艾蕾诺拉忽然停下来,在一家卖小玩意的摊子前蹲下。摊上摆着一些铜铃铛、木梳子和几串碎珠子串成的手链。她拿起一串,珠子是浅蓝的,混着几颗白,像从旧河底捞上来的。摊主是个老头,见她看,就说:“姑娘好眼力。这是河石串的,夏天戴着凉快。”艾蕾诺拉把珠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没买。站起来继续走。莱奥妮跟在后面,也没问。两个人出了集市,走到西区巷口,艾蕾诺拉忽然说:“明天我想买一串。”莱奥妮说:“那串蓝的?”艾蕾诺拉说:“嗯。”莱奥妮没再说话,只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她手里。艾蕾诺拉低头看铜板,又看她。莱奥妮说:“你天天写字,手心出汗。戴个珠子凉一凉。”艾蕾诺拉攥着铜板,没推。她知道推了莱奥妮也不会收回去。她只说:“那我明天买回来,先给你戴。”莱奥妮看她一眼,没应。艾蕾诺拉把铜板收好,跟着她进了巷子。
回到家,依已经在了。今天她带来一小罐野蜂蜜,说是教会后院养的。艾蕾诺拉把护腕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把游安那张纸摊开。她拿炭笔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大字:今日实战课,防守三轮,没被赶出去。写完看了看,觉得字还是歪,但比原来好认。她把纸夹回游安的笔记本里,准备明天还。依凑过来看她的字,说:“你写‘没被赶出去’的时候,比写‘防守三轮’好看。”艾蕾诺拉说:“因为那是我最得意的事。”依笑。莱奥妮把汤端过来,三个人又围着小桌坐下。今天艾蕾诺拉没急着喝汤。她先把那串珠子的钱数了一遍,确定够买,才端起碗。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我明天想买串珠子。”依说:“河石那种?”艾蕾诺拉说:“你怎么知道。”依说:“我也在集市上见过。蓝的好看。”艾蕾诺拉说:“那我就买蓝的。”莱奥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说:“先吃饭。”艾蕾诺拉低头吃菜。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稳。好像这日子,真的可以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上课,下课,实战,买菜,还笔记,买珠子。每件事都不大,可加起来,就把她从那个灰紫色的城里一点点拽出来,拽进这有汤有光有人等的西区小巷里。她抬起头,看莱奥妮和依。两个人正在说别的事。她没插嘴,只听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后升上来,照亮对面屋顶的一角。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收碗。莱奥妮接过她手里的碗,说:“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艾蕾诺拉说:“嗯。”她转身上楼。推开房门时,窗台上那盆花被她昨天忘在雨里,如今又活了过来,叶子挺着,上头还沾着几滴水。她没去动它。她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躺下来。枕头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是昨天的,一张是今天的。她闭上眼,想,明天,她要把游安的笔记还了,要买那串蓝珠子,要在实战课上再守三轮。这些事她都能做到。她翻了个身。外头风很轻,带着河上水气和不知哪家飘来的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