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是揣着那几枚铜板出门的。
铜板在衣袋里被她的手心焐得发烫，她走几步就摸一下，怕掉了。今天的课是上午第一节，在主楼二层，讲的是基础魔纹辨识。她到得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游安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靠着墙，手里翻着一本掉了封皮的旧册子。她走过去，把昨天那本笔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笔记上还压着一小包东西，是用油纸裹着的两块甜糕，清早路过巷口那家铺子买的，还温着。
游安抬头看了一眼，没接。他说：“我说了不用还东西。”
“你又没说不用还笔记。”艾蕾诺拉把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把甜糕放上去，“糕是我自己买的。跟笔记没关系。”
游安低头看了看那两块糕，又看了看她。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小东西扯了一下。他把甜糕收进桌洞里，笔记翻开到昨天她折过的那一页。上面有她新写的一行大字，就写在空白处，特别显眼。他看完，说：“你今天的字比昨天大。”
“那是为了让你看清。”艾蕾诺拉说。
“我昨天就看清了。是你写太小。”游安说。他把笔记合上，放回自己桌角，也没再说别的。艾蕾诺拉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她特意带了根新削的炭笔，笔尖比之前那截细多了。老师进来后，她跟着记。魔纹辨识比昨天的魔力传导更难，满黑板的圈圈绕绕，她画了擦、擦了画，最后干脆不画了，只记老师嘴里说的那些词。游安在旁边一声不吭，可每一次她停笔发愣时，他手里的炭笔就会轻轻点一下她纸上的某个位置。她低头看，正是老师刚讲过的重点。她小声说“谢了”，他没应，只是继续记自己的。
下课铃响，游安把东西收好就走。艾蕾诺拉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阿黎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她招手。她出去后，阿黎拉着她往楼下走，说：“今天下午没课，你陪我去个地方。”艾蕾诺拉问去哪儿。阿黎说：“西市后面那条老巷子，有个旧书摊。我想找一本旧的元素图鉴，一个人去没意思，你跟我去还能帮我砍价。”艾蕾诺拉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事，就点头。
两人出了学院，没往西河巷走，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穿过去就是西市的背面。这边的路铺得马虎，石板缝里长着野草，两边的墙也比前街矮，有的墙头还坐着猫。阿黎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指一下方向。艾蕾诺拉跟在后面，手一直揣在衣袋里，铜板还在。她想起买珠子的事，就问阿黎：“你知道那个卖河石珠子的老头，今天在不在前街。”
“在。他每旬逢三摆摊。今天就是。”阿黎说。她回头看了艾蕾诺拉一眼，说：“你要买。”
“想买一串。”艾蕾诺拉说。
“那老头的东西不贵，可他脾气怪。你得跟他聊两句，他高兴了才给你挑好的。”阿黎说。
两人穿过旧书摊，拐了三个弯，阿黎在一间门脸极小的铺子前停下来。铺子里堆满了旧书和卷轴，空气里全是霉味和旧纸味。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阿黎进去翻书，艾蕾诺拉在旁边等。她不太识字，只能看画。有一本封皮上画着一棵树的书挺好看，她翻了翻，里面全是树的名字和画。她想，要是依在就好了，依认得多。正看着，阿黎已经选好了两本，开始跟老人砍价。艾蕾诺拉听不太懂，只觉得阿黎说话又快又利索，像在跟人打一场没有兵器的仗。最后老人叹了口气，摆手让她拿走。阿黎笑着把书抱在怀里，拉着艾蕾诺拉出了铺子。
“便宜了三成。”阿黎说，脸上有点得意。
“你怎么做到的。”艾蕾诺拉问。
“我说他上回多收了我半枚铜板。他记不清，又懒得争。”阿黎说。
两人原路返回。到前街时，那个卖河石珠子的老头果然在。摊子摆在街角一棵老槐树下，旁边是一只半旧的木箱，箱盖上铺了块深蓝布，珠子和手串一排排码着，被太阳晒得发亮。艾蕾诺拉蹲下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昨天那串蓝的。珠子还在，浅蓝混着白，像一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色。她拿起来看，珠子在手里凉凉的，穿珠子的线是新的，很结实。老头眯着眼看她，也不招呼。阿黎在旁边蹲下，说：“您这珠子今天卖几串了。”
“一串没卖。”老头说，“都是来看的。”
“那您得开个张。”阿黎说。她朝艾蕾诺拉使了个眼色。艾蕾诺拉把手里的珠子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串灰蓝的，问：“这串怎么卖。”
“五枚铜板。”老头说。
“这串呢。”艾蕾诺拉拿起那串浅蓝的。
“六枚。珠子大些。”老头说。他看了看艾蕾诺拉，又看了看她脖子上露出来的那一线灰钉，忽然问：“外来的。”艾蕾诺拉愣了一下。她还没答，老头又说：“买的珠子，戴自己手上，不戴脖子上。”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很干，像风吹过一把枯叶。阿黎在旁边笑出声。艾蕾诺拉把浅蓝那串拿在手里，数了六枚铜板放在布上。老头收了铜板，从箱底摸出一只很小的粗布袋子，把珠子装进去递给她。袋子是旧的，可很干净。她接过来，揣在怀里。阿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说：“走。请你吃凉糕，当赔罪。”
“赔什么罪。”艾蕾诺拉问。
“让你蹲了半天。”阿黎说。
两人在街角分吃了一碗凉糕，甜得发腻，可解渴。艾蕾诺拉吃完，和阿黎在岔路口分开。她独自沿西河巷往回走，怀里揣着珠子，步子很轻。路过那家老皮匠铺子时，她停了一下，朝里看了一眼。铺子里没人，门半开着，桌上还摆着几副没做完的护腕。她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依已经来了。今天她带了一小把野花，插在窗台的旧瓶子里。艾蕾诺拉进门就看见那花，紫白紫白的，在风里轻轻晃。她说：“哪来的花。”
“后山采的。”依说。她坐在床边，手里正翻着阿黎昨天借她的那本元素图鉴。艾蕾诺拉愣了一下：“你怎么有这本。”
“上午你上课时，阿黎来找我，说她买重了一本，借我先看。”依说。
艾蕾诺拉凑过去。依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棵树的图说：“这个，昨天你说在旧书摊见过类似的。”艾蕾诺拉低头看，果然跟她在旧书摊翻的那本很像。她说：“你记性真好。”依说：“你跟我提过，我就记着了。”她翻页的动作很轻，风从窗外进来，把书页吹得微微翘起。艾蕾诺拉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粗布袋，放在依膝上。依低头看，打开袋子，把珠子倒在手心。浅蓝的珠子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透，像被水洗过。她说：“好看。”
“给你买的。”艾蕾诺拉说。
依抬头看她。艾蕾诺拉又说：“先给你戴。戴腻了再还我。”她话说得很快，好像怕自己反悔。依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过了几秒，把珠子绕上自己手腕，系好。珠子贴着依的腕骨，颜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她抬起手，转了转手腕，珠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她说：“好看吗。”
“好看。”艾蕾诺拉说。她耳朵有点热，把脸别开，假装去看窗台上的花。依没拆穿她。她只是把那只戴了珠子的手伸过去，在艾蕾诺拉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珠子凉凉的，贴了一下就收了回去。艾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点凉还留着。她没说话。莱奥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人一个低头看手，一个低头看珠子。她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搁，说：“珠子买了。”
“买了。”艾蕾诺拉说。
“钱够吗。”莱奥妮问。
“够。还多买了块凉糕。”艾蕾诺拉说。
“凉糕呢。”莱奥妮问。
“吃了。”艾蕾诺拉说。
莱奥妮看她一眼，没再问。她坐下来，开始择菜。依起身去灶台边帮忙。艾蕾诺拉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游安的笔记还了，甜糕送了，魔纹课记了半页，旧书摊去了，珠子买了，依戴上了。每一件她都记得。她忽然想，这样下去，她的枕头底下会攒下多少张纸。每张纸上都是这样琐碎的事。可这些琐碎的事，堆在一起，就是她现在的日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拍打的声音很响。她看见对面屋顶上蹲着一只猫，尾巴一卷一卷的。她回头，看屋里那两个人。一个在切菜，一个在添水。炉子上还炖着汤。她把今天买的珠子从依腕上多看了一眼。珠子绕在依腕上，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偶尔碰一下，发出很细的声响。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过一把没择完的菜，也跟着择起来。她择得慢，也不齐整，可莱奥妮没催她。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坐着，各干各的，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外头天慢慢暗下去，屋里的灯被依点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三个人手上。艾蕾诺拉把最后一根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莱奥妮说：“明天还上课。”
“嗯。”艾蕾诺拉说。
“实战课，记得护腕别勒太紧。”莱奥妮说。
“知道了。”艾蕾诺拉说。她看莱奥妮，又说：“你昨天帮我挪的扣子，今天一天都没松。”
“那就行。”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上楼。推开门，窗台上那盆花还开着。她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躺下来。枕头底下今天多了一张纸。她把今天的事记在上面：魔纹课，游安笔记，旧书摊，蓝珠子，依戴上了。后面又补了一句：莱奥妮没问珠子钱。她写完，折好，压进枕头下面。外头风很轻。她闭上眼，手背上还留着珠子碰过的那一点凉。她慢慢睡着了。没有梦。可她觉得这一觉会睡得很稳。明天，她还要去学院。还要记魔纹。还要在实战课上守三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