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戴了三天……
依这几天手腕上那串蓝珠子成了艾蕾诺拉每天回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也是她醒来后第二眼看见的。第一眼是窗台上那盆歪脖子的花,第二眼就是依坐桌边翻书时,珠子在她腕上晃。艾蕾诺拉不好意思老盯着看,于是总假装在看别的,余光却黏在那串珠子上。依好像知道她在看,也不点破。偶尔两人视线对上,依就笑一笑,什么也不说。
第四天傍晚,艾蕾诺拉从学院回来,发现院门口多了一双陌生的鞋。是双深灰色的短靴,鞋底沾着泥,鞋尖上绣着一圈金线。她没见过这双鞋。上楼推门的时候,屋里比平时安静。莱奥妮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依坐在桌旁,面前摊着那本图鉴,可显然没在看。她抬头看见艾蕾诺拉,先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屋里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桌对面,背对着窗,穿一身灰蓝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枚不大的银质徽章。年纪不算大,可脸上有股老气,嘴角绷着,像天生不会笑。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艾蕾诺拉身上,先看她脸,再看她领口露出来的那一线灰钉。然后他站起来。动作不快,可很稳。
“你就是艾蕾诺拉。”他说。不是问句。
“你是谁。”艾蕾诺拉站在门口,没进去。
“米哈伊尔。教会外事司。”男人说。他把手里一块小木牌放在桌上,上面刻着和依教袍上一样的标记,“圣座让我来接圣女殿下。今天就走。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艾蕾诺拉看向依。依站起来,把图鉴合上,放回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她说:“我跟你说了,我暂时不走。”
“圣座的意思是,您在外城已经住了太久。王城的宅子已经备好了。您的安全,教会有责任。”米哈伊尔说。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背一份公文。
“我在这儿很安全。”依说。
“这里离王城太远。万一有事,我们赶不过来。”米哈伊尔说。他转头看艾蕾诺拉。那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胸前的铜章上。他说:“她的事,教会可以另外派人接手。您不必留在这里。”
“她的事,我自己管。”依说。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让米哈伊尔的话顿了一下。莱奥妮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没说话,只往桌边走了两步,站到依旁边。米哈伊尔看了她一眼。莱奥妮没回看。她只是站着,锅铲上的油还在滴。米哈伊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块小木牌从桌上收回去,放回袖中。他说:“圣座的话,我带到了。您若不走,我需要回一个理由。”
“就说我在外城有未了的事。”依说。
“什么未了的事。”米哈伊尔问。
依没答。她只是把戴珠子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转了一下手腕。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楚。米哈伊尔看着那串珠子,看了几秒。然后他微微皱了下眉。他不再追问,只朝依弯了弯腰,说:“我明白了。我会照实回话。”他又看了艾蕾诺拉一眼。这次目光比刚才轻了些。他说:“打扰了。”然后从门口走出去。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声音一下比一下低。楼下院门轻轻合上。巷口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艾蕾诺拉还站在门口。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莱奥妮把锅铲放回灶台,回身靠在墙上,抱起胳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艾蕾诺拉才开口:“他是来带你走的。”
“嗯。”依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王城那边有宅子。有专人伺候。你在这外城跟我挤小屋子。”艾蕾诺拉说。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可她自己都听出来,那话尾巴有点发颤。依看着她。那眼神很平。她说:“你明天还有魔纹课。游安的笔记还了没有。”
“还了。”艾蕾诺拉说。
“实战课护腕挪了没有。”依又问。
“挪了。”艾蕾诺拉说。
“那你今晚要记什么。”依说。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她想说今天有很多事要记。可她说不出。她只看着依。依的腕上还绕着那串蓝珠子。珠子被傍晚的光照得发亮。她说:“今晚记什么。”
“记教会来人了。没走成。”依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半。风从河上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说:“我要是走了,谁给你买护腕。谁给你留花。谁帮你收拾窗台那盆歪脖子花。”
艾蕾诺拉愣了一拍。她发现窗台上那盆花今天被谁垫了一块石头,歪着的花茎被一根细绳轻轻绑在竹签上,直了起来。她看向依。依没回头。她说:“莱奥妮绑的绳子。我扶的苗。你负责浇水。”艾蕾诺拉低头看着那盆花。叶子被擦得干干净净,花茎上那根细绳在晚风里轻轻晃。她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像那盆花,被人扶了苗,绑了绳,还天天被浇水。她说:“那你们俩以后别背着我弄。我也要搭手。”
“你先把水浇匀。”莱奥妮从墙边走过来说。她伸手把桌上的碗筷摆好。今天比平时多摆了一副。她抬头看了看,又收回去,说:“米哈伊尔那鞋真脏。踩了我一地的泥。”
艾蕾诺拉笑了一下。这笑很轻,可她确实笑了。她起身去灶台边盛汤。今天汤里放了蘑菇和几片薄肉。她盛了三碗。端到桌上时,依已经坐回来了。莱奥妮也坐下来了。三个人又围着小桌。艾蕾诺拉先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她没说。她想,也许莱奥妮今天多放了盐。也许她也没料到有人会来。她把碗放下,说:“明天我放学去买点甜糕。给游安带两块。上次那两块他收了。这次多买一块。”
“你请他吃东西,倒挺大方。”莱奥妮说。
“他给我写了注解。还帮我改过字。”艾蕾诺拉说。
“那你怎么不请我。”莱奥妮说。
“你又不吃甜的。”艾蕾诺拉说。
“我吃。”莱奥妮说。
艾蕾诺拉看她。莱奥妮面不改色地喝汤。艾蕾诺拉说:“那也给你带一块。跟游安一样多。”
“行。”莱奥妮说。
依在旁边笑。她笑的时候,珠子轻轻碰着碗沿。艾蕾诺拉看见那串珠子,心里那点晃荡慢慢稳了。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她想,明天她还是要去学院。还是要去上魔纹课。还是要在实战课上守三轮。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看见这间屋子亮着灯。还是会有人在桌边坐着。她忽然想,米哈伊尔今天来过了。以后也许还会有人来。可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她就还愿意回来。她把碗里的汤喝完,又站起来给自己添了半碗。依看了她一眼,说:“你今晚胃口好。”
“今天的事多。”艾蕾诺拉说。
“记完了。”依问。
“记完了。”艾蕾诺拉说。
她没急着上楼。她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看莱奥妮收拾碗筷,看依把剩下的汤盛进一只小罐子里,说明天可以热着喝。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教会来人了。没带她走。窗台上的花绑好了。汤有点咸。莱奥妮多摆了一副碗筷又收回去。珠子还在依手腕上。这些事她全记得。她站起来,上楼。推开门,她把外衣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对面屋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今天要写的那张纸。她握着炭笔,慢慢写:教会来人,想接依走。依没走。花绑好了。莱奥妮说鞋脏。我买了甜糕。写完她把纸压回去,躺下来。外面风很轻,河上飘来水气,混着不知谁家的饭菜味。她闭上眼。心里那点晃荡已经平了。她想,明天还是照常。上课。下课。回家。这些事她都能做。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人站着。她走过去,那两个人朝她笑。她笑回去。河上没有桥。可她踏着水,竟然走过去了。水很浅,只湿了鞋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沉。然后她就醒了。天还黑着。她听见隔壁莱奥妮翻身的轻响。她闭上眼,又睡了过去。这觉睡得很沉……像那床被子,被人替她掖好了角。